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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黑暗降临之前(5k章)

    贼匪们押上了一切。
    张目望去,东里周边,先前的封锁已经被他们彻底放弃。
    也直到此时,他们的真正实力才展现了出来。
    没有吶喊,没有鼓譟。剩余的贼匪把全部兵力集中在正面,黑压压一片,在田野上列出了虽不规整却比几个时辰之前更庞大的阵型。
    他们沉默著。
    一种比之前任何一次嚎叫都更令人窒息的压抑感,隨著贼匪们的脚步缓缓迫近。
    阳光照射在他们手中的兵器上,环首刀、长戟、剑盾、標枪、锤,宛如一片移动的森林。
    为首的虬髯大汉,已然卸去了碍事的白甲,赤裸著上身,露出精壮的肌肉和累累伤疤,手中的环首大刀扛在肩上,目光如野兽般死死盯著东里的低矮垣墙。
    两人目光对视,虬髯大汉突然狂笑起来,一只手高举著环首大刀,另一手架在颈间,向他比划了一个划破喉咙的动作。
    “还有半个时辰。”墨鳶跟在他的身后,喃喃道,“现在量还不够...”
    扶苏反而放声大笑起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
    突然之间,一股莫名的自信涌上他胸膛,惊得匆匆赶来的平一阵慌乱。
    他左手握拳,环视下方围绕而来的什长、里典和不知所措的妇孺,猛然高呼。
    “乡亲们,看看里外!他们没有给我们留活路!投降,就是死!”
    “如今摆在你们面前的,是我们仅剩的所有力量!”
    “可是,我们已经打败过他们两次!昨晚,我们把他们杀得片甲不留!刚刚,我们烧毁了贼人的营盘!他们,已经一败再败!”
    “墨鳶正在为我们製作最后的法宝,那是能开山裂石的雷火之法!大秦的援军,正在赶来的路上!”
    “我们身后,是我们的父母、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家!我们无须坚持到天荒地老,只需要半个时辰!我们不是在为大秦而战,而是为了我们自己而战!”
    “为我们的纺机,为我们的豚犬和桑蚕,为我们的田亩和竹林,为我们能活下去的明天而战!”
    “握紧武器!相信邻里!听候號令!”
    “东里,必胜!”
    他猛地抽出短剑,高高举起。
    “我將站在你们的最前面!”
    四下寂静,无声无息。
    “先生!”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声音不大。
    “先生!先生!先生!!!”
    人群中的声音越来越大,更多的人加入了吶喊,声浪此起彼伏,最终匯成了整齐的声浪,一波接著一波,就连垣墙外接近的贼匪,也有几人跃跃欲喊,可旋即像是想起来自己的身份,赶忙闭上了嘴。
    “先生!”
    昌咧嘴大笑,用更大的声音加入呼喊;什长婴虽然腿上带伤,却也挣扎著站起身来,挥舞著拳头;之前惊慌的妇孺,此刻跟著怒吼起来。
    墨鳶跳下垣墙,猛地衝进了里署。
    “你们都出去。”她声音冷静,望著旁边几个愣神的妇孺,挽起锦缎袖子,抓起了药粉,轻柔地混在一起。“这里只留下我一个人。”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的,东里可能没有半个时辰了。”她一字一顿,“你们依旧按照子恆的办法去做,而我会直接混合,若是炸了,也波及不到你们。”
    几个妇孺对视了一眼,捧著陶盆,浑身发抖地走了出去。
    她拔出短剑,寒光一闪,毫不犹豫地割断了自己那头如瀑的长髮。青丝散落,她看也不看,又將碍事的蜀锦衣袖齐肩割断,丟入旁边盛满水的水缸中。
    水面上,髮丝与锦缎如墨色花朵般缓缓下沉。
    她深吸一口气。
    只有几缕极细的光束,从门板的缝隙和破窗纸的洞眼中顽强刺入,在浮尘漫舞的昏暗里,切开几道笔直而耀眼的通路,堪堪照亮她眼前那一方微微发烫的陶盆,和她那双沾满灰黑药粉的手。
    与此同时,里署外的垣墙上,烈日当空,空气凝滯。一片死寂中,只有兵器反射著刺目的白光。
    “无毛小儿,安敢在此狂吠!”
    虬髯大汉眉头紧皱,高挥大刀,铁环在晃动之下鏗鏘作响,“给我上!”
    “杀!”
    同样的声音几乎从垣墙上下一同响起。
    黑色的贼潮发出了震天的咆哮,如同决堤的洪水,向著矮小的垣墙猛扑过来。
    “弩手!”扶苏嘶声高喊,压下心中第一次指挥大规模战斗的悸动,“放!”
    稀稀拉拉的几支弩箭从墙头射出,只带倒了寥寥数名冲在最前的贼匪。这对於如汹涌潮水般的贼潮而言,不过是几朵微不足道的浪花。
    “弓箭!梯子,快!”贼阵中,有小头目在高声呼喊。
    贼匪弓箭手在盾牌掩护下进行齐射,箭矢带著悽厉的哨音从天而降,好在大多落入墙內,仅有几名倒霉的乡民被流矢所伤,惨叫著被拖下墙头。
    “举盾!低头!”扶苏猛地向前,衝到里典面前,举起了原先作为户门的门板。
    与此同时,十几架木梯搭上墙头,绞肉战开始了。
    妇孺们奋力丟下石块,砸得靠近者血肉模糊。但贼匪实在太多,立刻有人填补空缺。昌怒吼著將一架梯子推开,但旁边立刻有三架梯子同时探上了垣墙。
    “檑木!”里典的声音已经喊得嘶哑。
    妇孺们將垣墙上已浸过水的树干推下去。
    一串攀爬中的贼匪被砸得头破血流,惨叫著跌落。可更多的人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鯊鱼一般,疯狂向上攀爬。
    “守住梯口!”昌狂吼一声,他乾脆抢过一根贼匪探上来的长戟,猛地剁向旁边的木梯。
    ——嗷!
    那木梯失去平衡,带著上面的一名贼匪倒了下去。
    更多的竹梯又架了上来。
    白刃战在狭窄的墙面上爆发。一名贼匪刚冒头,就被什长勇用竹枪捅穿喉咙;另一侧,一个年轻的乡民却被老辣的贼寇一刀劈倒。防线开始出现漏洞。
    “噗嗤!”
    一名刚刚冒头的贼匪,被什长勇用削尖的竹枪狠狠捅穿了脖子,鲜血喷了勇满脸。他抹了把脸,扭曲的脸上儘是狠厉。
    “来啊!畜生们!”
    战斗进入了最原始的阶段。
    扶苏所在的位置成了敌人重点攻击的目標,不得不將指挥权移交给了里典。那虬髯大汉虽未亲自攀爬,但其目光始终锁定著他,不断驱使著手下向这个方向猛攻。
    “死!”
    一名凶悍的贼匪没有用梯子,而是踩在同伴的木盾上,跃上墙头,手中环首刀直劈扶苏面门。
    扶苏本能后仰,短剑向前一刺,瞬间割破了贼匪的喉咙,隨即飞起一脚,狠狠踢到了对方胸膛上。
    “呃!”
    那贼匪捂著喷血的喉咙栽下墙去。
    “茅!”他高声喊道,隨即一脚踹翻了架到他面前的梯子,“保护昌!”
    穿著破旧札甲的茅一愣,隨即听从了他的指挥,长戟一横,扫翻昌面前两个想要爬上来的贼匪。
    得益於短暂的空閒,昌终於能够集中精力,猛地拉弦上弩。
    “著!”
    他猛地拉弦放箭,射翻了一个立於马上发號施令的贼人。
    扶苏来不及道谢,又有敌人爬了上来。刀光剑影,吶喊与哀嚎交织成一片。夯土的垣墙被鲜血浸染成了暗褐色,不断有人倒下,有的是贼匪,更多的是竹里的妇孺。
    垣墙实在是太矮了,在贼匪们的数量压制下,开始变得岌岌可危。
    “顶住!为了东里!”扶苏的声音已经沙哑,他顺手抄起垣墙篝火上的一根沾著松脂的火把,將一架梯子顶端点燃。火焰暂时逼退了攀爬者,但很快就有不怕死的贼匪踩著火焰继续向上冲。
    他余光瞥到昌拉弦上弩,弩箭竟径直如糖葫芦般穿透了两名贼匪的喉咙,隨即飞起一脚,猛地將身旁的篝火重重踹入垣墙下的敌阵,掀翻了几人,可终究仿佛是泥牛入水,掀不起一丝波澜。
    “狗儿?”一个垣墙上的妇人正挥舞著竹枪,想要往下戳时,突然停滯了。
    “婶?”沿著竹梯往上爬的贼匪一愣,显然也是认出了妇人。他猛地回头,想要向著自己的同伴喊些什么。“停...那...”
    可杀红眼的同伴哪里听得见?后面的人推搡著,怒吼著向上涌。那被唤作狗儿的年轻贼匪被裹挟著,身不由己地攀上了墙头,正好对上妇人惊恐而痛苦的眼神。
    “狗儿你不能...”妇人的话戛然而止。
    ——噗!
    一柄从侧面刺来的环首刀,毫不留情地洞穿了狗儿的胸膛。持刀的贼匪看也没看这倒下的同袍,狞笑著扑向那呆立当场的妇人。
    “发什么呆!”扶苏眼疾手快,一把將妇人拽到身后,短剑奋力格开贼匪的刀,手臂被震得发麻。那贼匪第二刀又至,扶苏已来不及躲闪。
    ——鐺!
    旋即,环首刀被一弩射飞,贼匪一愣。扶苏抓住机会,怒吼一声,一拳砸在那贼匪面门,將其直接轰下墙去。
    他回头望去,姜正站在他身后,手中紧紧端著秦弩。
    扶苏勉强认出了她竭力高喊时的口型:“里署正在建立第二道防线!”
    那妇人瘫坐在地,看著狗儿迅速失去神采的眼睛,发出了一声压抑至极的呜咽。
    这个小小的插曲並未减缓进攻的狂潮。防线在持续的压力下开始崩溃,越来越多的贼匪涌上墙头,白刃战在狭窄的墙面上惨烈展开。守军的人数劣势开始显现,往往一个乡民要面对两三个凶悍的贼匪。
    “退!向里署方向退!”
    扶苏知道,这道矮墙已经守不住了。再耗下去,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命令在血战中艰难地传递。昌和茅等人奋力断后,掩护著伤痕累累的守军且战且退。
    然而,撤退变成了更加残酷的混乱。一个腿部中箭的乡民拖著伤腿,拼命想跟上队伍,却被一个惊慌失措的同伴猛地推开,撞倒在燃烧的废墟旁,他伸出的手无人理会,瞬间被涌上的贼寇淹没。
    ——轰隆!
    一段垣墙在內外夹击下坍塌了。虬髯大汉见状,知道决胜时刻已到,他终於亲自提刀,率领著最精锐的一批手下,从缺口处如同猛虎出闸,冲入了东里。
    “鸡犬不留!”他咆哮著,环首大刀挥出一道银弧,瞬间將一名试图阻拦的乡民连人带耒耜斩为两段。
    垣墙,失守了。
    贼寇主力从缺口疯狂涌入,见人就砍,逢屋便烧。曾经还算齐整的里巷,顷刻间化作了血肉横飞的修罗场。
    “退!退到里署!”扶苏嘶喊著,隨即丟下已经卷刃的短剑,抓起了木枪。
    他再次將木枪捅进了衝来的一名贼匪的喉咙。
    他、昌、茅、婴、里典以及寥寥十几个还能战斗的人,组成了一个不断收缩的方阵,像怒涛中的一叶扁舟,在贼潮的衝击下,掩护著身后背著伤员的姜和其他妇孺,艰难地向里署方向移动。
    每一步都踏在血泊之中,每一步都有人被拉下,再也爬不起来。
    昌浑身浴血,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也收起了弒君剑,挥动那根粗大的拴马桩,扫飞一片敌人。茅沉默地守护著他的侧翼,长戟纷飞,但动作已不如先前迅猛灵动。
    和里典也披上了札甲,用耒耜砸开了一个又一个扑上来的贼匪的脑袋。
    “都他娘的给我让开!”
    虬髯大汉的目標明確无比,他根本不管其他人,赤裸的上身肌肉虬结,径直朝著扶苏衝来。
    凡是挡在他面前的,无论是守军还是来不及躲开的自家贼匪,都被用环首大刀无情劈开。
    “保护恆先生!”茅怒吼一声,挺戟迎上。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炸响!
    茅手中的长戟竟被虬髯大汉一刀劈得弯曲变形,巨大的力量让他虎口崩裂,整个人向后踉蹌倒退,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黔首匹夫!”虬髯大汉看也不看失去战斗力的茅,目光死死锁定扶苏,大步冲了上来。
    扶苏怒极反笑。
    “想死?成全你!”他目眥欲裂,高声吼道,攥紧了木枪,集中注意力,倏地向前刺去!
    可那虬髯大汉显然已经看透了他的步伐,隨即身形向后一躲,大刀搭架在胸前。
    ——吭!
    木枪狠狠划过刀背,在粘满血的大刀上带出一道白痕,却未能伤到虬髯大汉丝毫。
    “技止此耳?!”他狂笑著,不再给扶苏收枪再捅的时机,壮硕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速度,环首大刀化作一道贴地捲来的银光,直扫扶苏下盘。
    这一刀又快又狠,逼得扶苏只能狼狈后跳。
    “走走走!恆公,莫忘给那还算像话的工师婆娘说说我的功劳!”
    一道蹣跚的身影从扶苏身后猛地衝出。是腿上带伤的婴。他没有武器,竟合身扑上,用尽全身力气,双臂如铁钳般死死抱住了虬髯大汉持刀的右臂,整个人掛在了上面。
    “滚开!杂碎!”虬髯大汉又惊又怒,左手掏出匕首,疯狂地捅刺婴的背脊和腰腹。
    噗...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恐怖。鲜血瞬间从婴的嘴角、伤口中涌出,將他变成一个血人。
    但婴没有惨叫,反而发出一阵嘶哑而怪异的笑声。他抬起头,满是血污的脸几乎贴著虬髯大汉的耳朵,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你的头...值...十四金...嘿...嘿...一级爵...”
    他猛地一口,死死咬住了虬髯大汉的脖颈。
    “什长!”扶苏眼眶欲裂,他看到什长婴的身体在匕首的刺击下不断抽搐,但那双抱住的手臂,那颗咬下去的头颅,却没有丝毫鬆动。
    这是一个锐士用生命为他创造的,唯一机会。
    扶苏握著木枪,手臂青筋暴起,再无犹豫,隨即抽回木枪,將体內残存的所有体力如同决堤洪水般轰然爆发,像投掷標枪一般將手中削尖的木枪掷出!
    “死!”
    而虬髯大汉猛地抬刀格挡。
    ——鐺!
    木枪在那大刀上砸出了一个凹痕,可未能贯穿。
    “呃啊!”虬髯大汉又惊又怒,他再次举刀高过头顶,可眼前...扶苏早已不见踪影?
    剎那间,他感觉自己小腿膝盖处一阵剧痛。
    低头望去,扶苏竟捡起那豁了口的柴刀,猛地削进了他的膝盖!
    “竖子!”
    虬髯大汉猛地將婴甩了出去。
    那虬髯大汉大腿受伤,顿时跪倒在地,环首大刀裹挟著风声,衝著扶苏骤然砸下!
    扶苏忽觉风声自头顶响起,直觉先於意识做出了反应,他想也不想,斜身猛扑。
    ——嘭!
    他险而又险地躲过了斩击,可那柴刀就没那么好运了,竟在空中被斩成两段。
    环首大刀的力道丝毫没有停滯,而是重重砸进了被鲜血浸透的泥泞大地里,入地三分。
    扶苏连滚带爬地跑远,直到躲在昌身后才剎住脚步转身,望向原来的位置。
    虬髯大汉被柴刀砍断了小腿,跪倒在地,面容扭曲,赤裸的上身儘是刺目的鲜血,在耀眼的阳光下泛著光芒,也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婴的。
    “竖子!”
    他声音嘶哑,喷出一口鲜血,再度破口大骂。
    婴被甩落在不远处,挣扎著抬起头,看到虬髯大汉跪倒的一幕,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呼哧呼哧地笑了起来。
    他感觉身上伤口的疼痛越来越轻,整个人却似乎轻鬆起来。
    一股睡意逐渐涌上心头,他知道自己已经到了最后关头,可看著扶苏几人回到由什长成勉强建成的第二道防线,他突然觉得自己取得了一场史无前例的胜利,这是他人生中最辉煌的一天。
    他知道,自己改变了一切。
    一团黑暗逐渐困住了他的眼睛。
    就在他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仿佛听见“唰”地一声。
    时间好像凝固了。
    一个冒著青烟、嗤嗤作响的陶罐,猛然从里署前的石弩上被掷出。
    它在空中翻滚著,黑灰色的烟雾在它身后拖出一道扭曲的轨跡,如同一条挣扎飞向猎物的毒蛇。
    这陶罐划过正午的太阳。
    金灿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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