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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新时代的迴响(求读者大大们追读!!求月票!)

    八月的上郡,纵使阳光早已升起,可山间还瀰漫著湿冷的气息。一只灰褐色的野兔从山间的洞穴探出头,似乎在寻找如下的草籽。它再次谨慎地探出头,张望著四周,黑亮的眼睛中倒映著远处的群山。
    不远处的枝头上,它看到几只麻雀因为发冷而蓬起羽毛,单爪站立,用另一只爪子挠著头。
    再往远处望去,一处人类的营盘刚刚扑灭大火,另一处村寨隨之起火,一道道余烟如丝带般缓缓升腾,融入湛蓝的天际。
    可对於野兔而言,这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
    余烟之下,它看到一行行直立的人类手持著反光的器具,寂然无声地走进起火的村落。
    村落的夯土墙上似乎也站著一些人。可无论是村庄里的人,亦或是手持反光器具的人,他们都离得太远了。在野兔看来,仿佛人类正在给它表演著一出无声的默剧。
    野兔的黑眼睛眨了眨,似乎对这份寧静感到本能疑虑。
    它继续东张西望,长长的耳朵敏锐地察觉到村落上空,有划过天际的一缕风声。
    声音极其细微,可是让野兔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它猛地离开安全的洞穴,窜向了远方。
    枝头的麻雀们也突然停下梳理毛髮的爪子,齐刷刷地昂起头。
    下一刻——
    大地突然震颤起来。
    强烈的白光在半空中闪过,在那个瞬间,仿佛正午的阳光也远不及其刺眼。
    隨后——
    ——轰!!!
    一团炽烈的白光率先吞噬了所有人的视野,仿佛一颗小太阳在贼群中诞生。紧隨其后的,是声音,並非单纯的巨响,而是一种撕裂耳膜,震动臟腑的恐怖轰鸣!
    如同雷鸣一般的震响在群山之中迴荡,空气中瀰漫著人类歷史上从未出现过的毁灭气息。
    紧接著,一股热浪如同无形的巨掌,猛地拍向这原不应属於这个时代的壮丽舞台。
    大地剧烈地颤抖。爆炸的中心,气浪如同无形的巨锤,將范围內的土石、兵器瞬间拋向空中,撕成碎片。一股前所未见的硝烟味裹挟著尘土和血肉的焦糊气,席捲了整个战场。
    这是旧时代的终结,也是新时代的迴响。
    那些正在舞台上载歌载舞的纸人,如同即將落下的秋叶一般,被一併吹走。
    野兔和麻雀並不理解,在它们逃窜的那个瞬间,歷史的车辙已轰然转向。
    旧时代的鬼神与武勇,在这一缕硝烟面前黯然失色。一个新的时代,带著它刺鼻的气味与雷霆的声响,就此降临。
    一切都停滯了。
    城上城下,所有还站著的人,无论是乡民还是贼寇,动作都僵住了。挥到一半的刀,推出去的石头,张开的嘴,全都定格。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同一种表情。
    这是源自未知的茫然与震撼。
    而爆炸的中心,原本是贼寇涌入的缺口,现已被夷为平地。
    焦黑的土壤冒著缕缕青烟,残肢断臂与破碎的兵器散落其间,形成一片诡异的寂静地带。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恐惧的骤然回归。
    一个贼匪呆呆地看著自己前方不远处的同袍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个冒著青烟的土坑。他手中的环首刀“噹啷”一声掉在地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耳朵暂时聋了。
    他只能看到自己的手在抖,然后他发出了无声的尖叫,转身就逃。
    恐惧如同瘟疫,从爆炸中心向外扩散。
    崩溃,开始了。
    “雷...雷公!是雷公发怒!”他抱著头跪倒在地,朝著天空疯狂磕头。
    “妖法!是妖法!”另一个声音充满了绝望的嘶吼。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贼寇中蔓延,面对这瞬间將大地犁平的恐怖力量,对未知的恐惧压倒了一切,倖存的贼寇发一声喊,如同退潮般向后溃逃。
    这次,再也没有人能將他们组织起来了。
    东里的守军们也惊呆了。
    不知是谁先开始,低低的啜泣声响起,隨即,哭声变成了压抑不住的欢呼。
    “雷火…成了…”墨鳶喃喃自语,她的手仍在微微颤抖,可面对自己亲手创造的毁灭景象,她的眼中却闪过一丝茫然。“可...这...是真的吗?”
    扶苏瘫坐在地,他本想说几句,可无尽的疲惫压了上来。
    他望向已经溃逃的贼寇和仍跪在地上的虬髯大汉,嘆了口气。
    “即便墨家兼爱,我也要这么做。”他用气声对墨鳶说道。
    “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她回道,儘管手指有些颤抖,可还是將刀刃向內,垂直竖起,郑重递给了他。“快去,不然若被別人注意到,不好收场。”
    扶苏握紧手中冰冷的刀柄。
    他撑著膝盖,气喘吁吁地站起身,目光越过欢呼的人群,落在那片泥泞之地。
    虬髯大汉依旧在那里挣扎,像一头困在陷阱中的受伤猛兽。
    周围的喧囂似乎与他隔绝,乡民们劫后余生的哭泣与欢呼,溃逃贼寇远去的脚步声,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前方那个必须由他去了结的身影,以及手中这把沉甸甸的刀。
    墨鳶和姜娘都死死地盯著他。
    扶苏走到虬髯大汉面前。
    曾经的悍匪头领,此刻半身跪在那里,赤裸的上身沾满污泥和血污,眼神依旧凶狠,却难掩败亡的绝望与惊惧。他死死盯著扶苏,尤其是他手中那把刀。
    “好...好汉饶命...”虬髯大汉的声音因恐惧而扭曲,“我...我有很多钱,埋在山里...还有、还有几个里典和亭长跟我有勾连!我都告诉你!只要你放了我...如果你恨我...”
    “我不恨你。”扶苏语气异常平静。
    他俯视著这个给东里带来无尽伤痛和死亡的敌人,脑海中闪过婴壮烈牺牲的画面,闪过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妇孺,闪过这短短一日经歷的惊心动魄。
    他深吸一口带著硝烟和血腥的空气,缓缓举起刀。
    “我只想对你说,谢谢。”
    虬髯大汉仿佛看到活下去的希望,他努力向扶苏挤出一个笑容。
    “路是自己选的,下辈子,別当贼了。”
    虬髯大汉脸上挤出的求生笑容僵住了。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瞥向一旁,那里泥土中,半埋著他那柄曾令人生畏的环首大刀。此刻,刀身已不再雪亮,而是沾满泥污。
    就在这一剎那,他眼中最后那点凶狠的光彻底熄灭了,他仿佛终於明白,自己赖以生存的一切,在那个能瞬间改变一切的力量面前,是多么可笑易碎。
    话音与刀光同落。
    扶苏看著眼前的一切,胃里一阵翻腾。
    他强压下不適的感觉,將环首大刀扔在泥泞中,刀身上的血溅在他的木屐上。
    温温热热的,又带著油的粘腻,想甩也甩不掉。
    他杀人了。
    不是混战中的自卫,而是用最原始的冷兵器,终结了一条生命。
    他走到婴的尸体旁,慢慢跪下。这位精明的什长,脸上还凝固著那丝怪异而满足的笑容。扶苏伸出手,轻轻將他圆睁的双眼合上。
    “他是个真正的勇士。”昌低沉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巨大的身影在硝烟中显得有些落寞。
    扶苏不语。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深吸了一口气,隨即用颤抖的手解开了婴头上的偏左髮簪。
    摸起来很油,很腻,脏兮兮的,可却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真实。
    墨鳶教过他怎么编头髮,可之前都是由墨鳶代劳的,这倒是他的第一次。
    手抖得紧,但扶苏倒也不急,只是在一条一条捋著,有个瞬间不知为何,还差点笑出了声。
    终於,一个歪歪扭扭的偏右髮簪在他手中成型。
    他轻舒了一口气,之前在看考古纪录片中,他曾听说过偏左髮簪是士伍的代表,而偏右便是一级爵位公士的象徵。
    看著自己拙劣的手艺,扶苏隨即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可看了看周围的气氛,赶忙把后续的笑声咽回到了肚子中。
    他只是默默站起身,弯下腰去,衝著那些迷茫的村民,深鞠一躬。
    姜走过来,没有说话,只是將一块相对乾净的麻布递给他。
    扶苏接过,只是死死攥在手里,环顾四周,倖存的乡民们开始从防线后钻出,他们抱著亲人的尸体,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劫后余生的欢呼只属於少数人,更多的,是失去一切的茫然与痛苦。
    阳光刺破硝烟,照亮这片修罗场。
    胜利的味道,原来是血腥、硝烟和眼泪的混合物。
    “感觉怎么样?公子?”姜的声音很轻,没有了往日的戏謔。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耳鸣仍在持续,世界像隔著一层毛玻璃。他盯著地上那滩渐渐渗入泥土的深色血跡,那是虬髯大汉的,也混著婴的,或许还有更多不知名者的。
    “噁心。”扶苏呆愣片刻,终於答道,声音沙哑。
    “习惯就好。”姜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停顿了片刻,又低低补充道,“或者,永远別习惯。”
    这话像一根细针,刺破了某种麻木。扶苏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行把噁心感压了回去。
    他需要做点什么,说点什么,来证明自己还“正常”,还能控制局面。
    就在他试图说点什么时——
    眼前一黑。
    一个瘦小温热、带著浓烈硝烟的身影猛地冲了过来,炮弹般撞进他怀里。衝击力让他踉蹌了一下。
    她死死抱住了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前染血的衣襟里,整个身体在剧烈地发抖,像寒风中最后一片叶子。没有哭声,只有断断续续的抽气。
    扶苏僵住了。
    所有强撑的镇定,在这一撞之下土崩瓦解。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抱了回过去,手臂环住她单薄的肩膀,將她紧紧箍在怀里。他把脸埋进她割短后仍沾著碳灰的髮丝,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味並不好闻,混合著火药的刺鼻、头髮的焦糊、还有汗与血。
    但在此刻,这却是真实活著的证明,是他在这个血腥修罗场中能抓住的“实在”。
    他能感觉那个小小的身躯在他怀中剧烈地颤抖著,混著呛人味道的碳黑抹在他的背后,可他丝毫不介意,只是默默地把她抱得更紧。
    姜的脸色一僵,默默地转过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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