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扶苏是被逆旅外的喧囂吵醒的。
“咋回事?”他微微抬头,看向已然穿戴齐整,正在喝粥的昌。
昌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窃笑著。
“先生...你成神仙了!”
“神仙?”
扶苏一时没有明白昌的意思,他梳洗穿戴后,这才敢顺著厢房的门沿,往外看去。
不看不知道,这一看却是把他嚇了一跳。
那里典脸上的汗,如从晾晒的蒜辫一般从脸上止不住地流下。他带著田典、里监门守在逆旅的门口,制止著村民们往里推搡著,村民中有人手中抱著鸡蛋、丝绢,不时嚷著些扶苏听不懂的土话。
扶苏目瞪口呆:“这...是什么情况?”
“先生之前在林里斩狼、分地的事情被黔首们听说了,然后先生上山斩蛇,带著他们打贏贼匪的事...也开始传了起来。”昌喜滋滋地夸耀道,“然后就这样了。”
“这样是哪样?”
扶苏暗忖,他好像也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吧?
“大家都说恆先生是神仙,一些孩童早上围著少主墨鳶不放,想要听她讲讲他和先生斩狼的故事,然后先生也知道的,少主墨鳶不是那种会说谎的人,便一五一十地给那些孩童们述了一遍。”
昌答道,隨即放下了粥碗,在桌上磕了磕,帮扶苏剥了一个水煮鸡蛋,递了过来。
“然后?”
“然后那些孩童便满意地走了,等到半把个时候之后,那故事便变了一个样,说先生是祝融火神,楚人的祖先,上天命令先生来到上郡救他们的,昨日的雷火爆炸,便是那些贼匪们想要害他们时,引得先生不快,便请昊天上帝降下天雷,劈了那些贼匪。”
扶苏挠头,突然被鸡蛋噎住了,他赶忙找了口凉水灌下。
“那姜娘呢?她不知道去解释吗?”他顿时有些恼火,毕竟昌和墨鳶不是能眼善辩之人,可姜娘是啊!
她难道不知道如果闹大了,容易暴露身份嘛?
昌把陶碗中的粟米粥一饮而尽。
“別提了,先生!”昌一拍大腿,给扶苏也盛了碗粥,隨即守在门口。
“姜娘本想解释,可村里有个先生,氏周,年轻时走南闯北,原先好像也是蜀郡的人,后来隨著边军来了此处,此人原本懂得天相,曾经在別人都种粟时,唯有他种豆,那年天旱,只有他家丰收了...扯远了,总之这位周先生是村中少有的识文断字之人,大家都信他。”
昌顿了顿。
“然后那周先生手舞足蹈,口沫横飞,说得那些平日里本不对付的大姑娘小黔首坐成一排,眼巴巴地听著,周先生年轻时曾看过《吕氏春秋》,其中有云『祝融作市』,市者,交易之所也。就连集市都是恆先生发明的,而那姜娘子,生得天仙一般,却甘为商贾,这不正是祝融身边该有的人么?若非神仙,如何能让这般女子追隨?”
扶苏张大了嘴,努力从门外那嘈杂之声中,辨別出了逆旅外似乎在传唱著某个顺口溜。
“祝融火神下凡尘,斩狼分地为黎民,雷火诛贼显真身,商贾仙女伴在云!”
不是...
扶苏只感觉一阵牙酸。
“昨天大部分村民都看不清楚,今天没了贼人,便都想来这里看个真切,早上我出去打熬身体的时候,还听著门外的人喊著要给先生立庙,建像呢!”昌兴致勃勃,“先生若是醒了,便去外面瞧瞧吧,大家都想要见您呢!”
扶苏起身,走到门边,顺著缝隙再次向外望去。
人群比方才又多了些,里典、田典满头大汗地挡在门口,几个妇人抱著布帛、提著篮子,拼命往前挤,她们不知道祝融是哪个神仙,也记不住那复杂的名字,嘴里只是嚷嚷著“求神仙赐福”“求神仙保佑丰收”之类的话。
几个老者居然跪在了门外,朝著逆旅的方向叩首。
扶苏哭笑不得。
这样是真立庙,建像,那他这身份可真就藏不住了。
他推门而出,逆旅外的眾人见他走出,隨即安静了一瞬。
转瞬之间,又像是给火上浇了油一般,一瓢油下去虽然看著灭了,但隨即更旺的火苗窜了上来,只听见下面的黔首百姓七嘴八舌地喊道。
“神仙!神仙!神仙!”
“老一辈说北山脚下有神仙,没想到居然为了保佑东里,显灵了!”
“看那身形,有几分楚人面像,果然是楚地的神仙祝融!”
扶苏挥了挥手,底下顿时安静了下来。
“父老们,恆不是神仙!祝融火神,位格何等崇高。我若真是火神下凡,为何不降於楚地郢都,却要来这上郡?为何不显神通於大庭广眾,却要隱於此处?”
“真正守住东里的,是你们自己!恆只是一介庸碌之人!”
人群中的窃窃私语声更密了。一位那年轻妇人站在最前头,怀里抱著半匹帛,脸上既有失望,又带著几分不甘。
“那先生若不是神仙,为何能孤身斩狼?为何能带著我等打贏那些贼匪?那日的雷火,难道也是假的吗?”她连声发问,声音清脆,引得周围不少人点头附和。
扶苏看著她,又看了看周围那一张张满是期盼的脸,心中嘆了口气。他知道,仅凭几句话就想打消这些人的念头,是不可能的。
“斩狼之事,並非我孤身一人,不过是仗著年轻力壮,又恰好有把子力气。”他抬起手,指了指身旁的墨鳶,“至於那些贼匪,更是诸位父老齐心协力的结果。那一夜,拿著锄头、木棍守在村口的,是你们自己;拼命拦住贼人脚步的,也是你们自己。我不过是在最后关头,与里典他们一道冲了上去罢了。”
扶苏的语气诚恳,没有半分推諉的意思。
若他真是什么火神,此刻倒也不必为身份暴露而心惊了。
人群中,一个鬚髮花白的老者颤巍巍地开口:“若您不是祝融火神,那是谁...”
扶苏心中一紧。他知道,这才是最关键的。
他略一沉吟,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一笑:“我是什么人,很重要么?”
“当然重要!”年轻妇人脱口而出,“您帮了我们这么多,我们总该知道恩人是谁吧?”
“恩人不敢当。”扶苏摆摆手,“我不过是个黔首百姓罢了,从阳周县城里来,想往蜀郡北边去投奔亲戚,路过此处,恰好赶上这些事情。若非要问我是做什么的,年轻时读过几天书,后来跟著人学过些拳脚,算是...算是个不中用的读书人吧。”
人群中,那位周先生终於抬起头来,壮著胆子问了一句:“先生方才说,从阳周县城来?”
“是。”
“那先生在咸阳,可曾见过...公子扶苏?”他话说到一半,又吞了回去。
扶苏心中一紧,只装作不懂,含笑看著他。
这时,那个抱著半匹帛的年轻妇人忽然往前一挤,將那半匹帛往扶苏手里塞。
“先生就算不是神仙,也是我们东里的恩人!就是公子扶苏也不如他!这帛您收著,做个衣裳什么的!”
她这一动,后面的人也跟著涌上来。鸡蛋、丝绢、干肉、粟米,一样样往扶苏怀里塞。扶苏推辞不过,转眼间怀里便抱满了东西,狼狈不堪。
“诸位!诸位!”他提高声音,“东西我不能收!你们的日子也不宽裕——”
“先生不收,就是瞧不起我们!”一个粗壮的汉子扯著嗓子喊道,扶苏认出来了,这个人应该个什长。
“对!不收就是瞧不起人!”
扶苏哭笑不得,只得扭头看向那里典求助。那里典却摊开双手,一脸爱莫能助的笑著。
最后还是那位周先生站了出来,挥舞著双手,把人群往后赶了赶。
“行了行了!东西都搁这儿,先生收不收是他的事,你们心意到了就成!都散了都散了,別堵著逆旅门口,耽误人家做生意!”
可眾人这才恋恋不捨地往后退去,却也不肯走远,只在逆旅外三五成群地站著,时不时朝这边张望。
扶苏抱著满怀的东西,转身走回院內。
昌跟在后面,笑得直不起腰。
“先生,您方才那番话,说得真好。可我看那些人,还是不信您不是神仙。”
扶苏只是摊手。
“去里署,我们得赶在县卒们来之前,让里典帮我们弄几个验传,去阳周了。”
他顿了顿了。
“蒙恬还在那里,等著我们呢。”
可扶苏刚要出门,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声音突然又在逆旅之外响了起来。
“神仙!神仙!神仙!”
扶苏与昌面面相覷。
不应该啊?
只见里监门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先生...你真不是神仙?”
“不是,外面咋了?”
“听闻先生的事跡后,有人不服气,以为斩蛇之事是假的,便上山把那条二十尺长的蛇带下来了!”里监门看待扶苏的眼神从怀疑变成了带著惊惧的確认。
他膝盖一软,跪倒在地,拼命叩首:“现在那条巨蟒就在里外放著呢!原来您说自己不是神仙,是因为天机不可泄漏!”
扶苏瘫坐在地。
完了,这次彻底说不清了。
门口的喧囂声越来越大。更多人想要挤进来,看一看这个“祝融”究竟长什么样子。
姜娘和墨鳶气喘吁吁地冲了过来,一脸迷茫。
“先生!我们得走了!外面那些人...说什么也要给你立庙建像!有人已经在磕起头来了!”
眼见里典、田典和里监门都快要拦不住了,扶苏眼神一瞥,看向了逆旅的低矮垣墙,隨即拍了拍昌的肩膀,露出了一个心酸的笑。
“兄弟,你辛苦了。”
可没等扶苏想要踩著昌的身体,爬上去翻过墙头,旁边原先拦门的田典见状,竟赶忙跑了过来,把昌推到一旁,自己赶忙拍了拍背上的灰,俯身下去。
“神仙!踩我!被神仙踩过之后,我以后也能沾点仙气!”
扶苏嘆了口气,隨即踩著田典的背上翻过了垣墙。
这些村民...不会真的给我建个塑像吧?那岂不是凡是认识我的一来看,就露馅了?
第50章 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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