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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功过

    里署內,灯火微摇,气氛一片凝重。
    功劳...远远没有扶苏之前构想的那么多。
    按照里典提供的数字来看,东里一战,且不算伤者,阵亡二十三人,斩贼共四十五人,贼匪中还有个九原郡来的胡人。
    虽然从战果上来看,领著妇孺老幼,面对一群亡命之徒,在只有垣墙的情况下打出接近两倍的战损,若放到后世,怎么也算的上是一场辉煌的胜利。
    可扶苏算了算,根本没有功劳可言。
    “按『群盗』论,斩首四十五,便是四十五个甲士的首功。”他低声对身旁的里典和昌说,里典眼中刚亮起一点光。
    “但,”扶苏语气沉了下去,“我方战死二十三人。依著秦律,己方战亡一人,则抵消一个斩首功。”
    里典脸上的光彩迅速黯淡。“那……还剩二十二功?”
    扶苏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投向墙角那几具被麻布覆盖、却明显穿著与贼匪不同的尸体。“那五个...確认是邻里的?”
    里典脸色一白,嘴唇哆嗦了一下:“是...林里、枣里的人,平日...也有往来。”
    “若咬死他们是贼,”扶苏顿了顿,望向旁边的姜娘,得到她微微頷首之后,才缓缓道出。“他们的里典、伍长、什长,皆因『坐官』连坐受罚。”
    若是一口咬定几人是贼,其他几个里脸面上不好看倒是次要的,依照秦律,那几个里的里典,伍长,什长,皆会触犯“坐官”,也就是连坐之罪。
    这样一来,东里多半也没办法混下去,再有贼人入侵,谁还会跟这里打交道?
    下次贼至,不会有任何人来救,甚至墙倒眾人推。
    昌啐了一口唾沫:“他娘的!那岂不是还要倒贴?”
    扶苏点头,“没错,这五个人不光不能算是贼人,还得加在东里的守村力士上,功劳簿上扣的不光是五个人,而是十人。
    现场一片死寂。刚刚还因胜利而生的些许喜悦,瞬间被这冰冷的算计打的一纸空。
    七十二金,十二级爵位。分摊给二十三个逝去亲人的家庭,分摊给满目疮痍的屋舍,分摊给三十五户惊魂未定的人家...杯水车薪。
    这还是他刻意帮著里典隱瞒,没有算上“坐官”和连坐的结果。
    更讽刺的是,这微薄的战果,竟大半要归功於墨鳶,她那晚伏击了十一人,研製那惊天动地的火药。若无她,此战非但无功,恐怕他扶苏此刻已然可以被论罪,正在前往筑城苦役“城旦”的路上了。
    一种巨大的荒诞感攫住了他。
    胜利的喜悦如此短暂,而生存的算计却如此漫长。
    不过好在十二级爵位是实实在在的,至少几个什长、里典、还有他和昌都能涨一级,虽然对他俩来说没啥用就是。
    可抢死人的功劳?扶苏终究还是没这么的大脸。
    也罢,就乾脆把那十二级爵位就交给和里典分配吧,他就不要了,这东西毕竟自己也带不走,能拿到里典给的清白“验传”,便是此行最大的收穫。
    如果这七十二金和十二级爵位能换来死去的那二十三人的生命,想必东里的乡民也会毫不犹豫地换吧。
    “幸好,”他对自己说,“我只是个过客。”
    之前他也曾抱怨过这公子扶苏身份给他带来了不少困惑,可终归也让他有了莫大的自主权。
    真不敢想像若真是穿越成一介平民,就连面对这如此残酷命运的自主权,也会被夺走。
    命运带给他的不幸,却悄然预存给了他无尽的补偿。
    “我们此行,也请里典帮忙保密。”扶苏拱手。
    “自是应当。”里典回礼。“若非先生,恐怕那这东里...”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你倒是个挺了不起的。”扶苏一笑,“明知衝撞上吏,却甘愿为保全东里担下罪责。这世道,缺的就是这般担当之人。”
    “先生谬讚。”里典回首,望向门外。
    阳光洒下,旭日高升,他的视线越过残破的垣墙,那浸染暗红的泥土尚带著湿气。
    经歷了一昼夜兵燹的野草並未屈服,露珠从叶尖滚落,折射著微光,仿佛洗去了尘埃。几株不知名的野花,白的、黄的,竟悄然从被踩踏得板结的泥土缝隙里探出头来,花瓣稚嫩却挺立,迎风轻轻摇曳。
    “先生再离开东里时,可曾回身眺望?”
    扶苏微微点头,没有明白里典的意思。
    “閭左的第一户是无爵无地的里监门,年少时有一副好嗓子,唱起山歌来,便是十里八乡都有名,可婆娘生病死的早,一个儿子又去县里做了工匠,寄不回几个钱,没事便爱跟旁人抱怨他那不孝的孩子。別人听的烦了,便劝他告官,可那时他便赶忙摆手,说他那孩子罪不至此,偶尔还从县城拿几个加了蜜的饼子给他,可好吃嘞!”
    他没等扶苏回话,隨即又接著絮叨道:“閭右的第一户名为季,他爹妈在他出生不久就死了,所以村里人便按照兄弟排行来称呼他,这季吃百家饭长大,村里的牛吃的嫩草便是由他割的,后来那牛在耕田时摔断了腿,田典本想要杀牛,可被那季死死拦住,你猜怎么著,最后居然被那季救好了!还有那里署旁的去病,做的餱是一绝,別人的乾的咽不下去,他做的却能放很久,沾沾水又软了,因此出里之人都会在出里之前,向他使钱,买些乾粮;就连那大女子赵,自打丈夫去徭役再也没回来,她便每日絮叨著去的太久,想要扯布给他做身新衣,可东里的人都知道,她那丈夫杳无音讯,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里典嘆了口气,眼眶已然有些湿了。
    “若先生说是下吏是担当之吏,那下吏是远远担不起这句话,小老是个上造爵位,自幼生长在这里,每天打交道也就是东里的这些人,承蒙上吏把曜,也进了学室,抄写了几年律法。可一闭上眼睛,想的却不是律法,而是东里的这些人,若是有了他们,这东里才是东里,若是没了他们...”
    他无奈摇头,“那这东里,便跟小老也没什么关係了。”
    “但...”里典起身,郑重其事地走到了扶苏身前,正了正衣襟,郑重其事地跪了下去。
    “下吏不知道先生为何需要验传,也绝不会多问。下吏只知道今日先生拯救了东里,爵位金帛是朝廷的,但东里三十五户人家,此后灶台永远为先生留一碗热羹。”
    隨即,深深叩首,再起身时,额头已带上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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