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后,昌和军师平也从另一处城门进来,赶到逆旅,与扶苏三人匯合。
“所以子恆,我们是要见蒙將军一面,还是要救蒙將军於囹圄?”墨鳶用手指缠著头髮,显然是很不习惯被剪短后的髮型,低声问道。
这一问,倒是把扶苏问住了。
他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服其他人同意他去救蒙恬。
以他们当前人手的配置,一个工匠,一个贾人,一个军师,一个锐士,还有一个身份见不得光的皇子。
看似全能,可奈何实力实在是太过孱弱。
这样的一支队伍,要想从那阳周中抢出蒙恬,无异於痴人说梦。
可现代的记忆则告诉他,若是他置之不理,那蒙恬用不了多久,就会被被胡亥赐死於此处。
因此,他必须做出选择。
是冒著让五人都死在这里的风险去救蒙恬,或者是,眼睁睁地看著蒙恬去死。
扶苏看向平。
毕竟,谋士不就是用来问的么?
“如今,秦將蒙恬反叛,如能救出,想必对那大秦亦是一大打击,平先生意下如何?”
平只是笑吟吟地將皮球推了回来:“想必主公,心中已有答案了吧?”
“为何?”
“若恆先生只是想要探望蒙恬將军,那大可不必大费周折,安排我等五人如此小心谨慎,因此先生之意,必是想要脱蒙恬將军於桎梏!”
“正是。”扶苏隨即嘆了口气,“但我也想听听军师的意见,如今大家既是一根绳上的蚂蚱,那我便要听听大家的看法,免得独断专行,若是有些什么问题,也及时补正。”
墨鳶举起了手中的铜盒:“剩余的雷火之事,倒还能再实现一次东里规模的爆炸...再没有多了。”
扶苏知道,越是到这种时候,就越需要统一想法,群策群力。
“所以,平先生以为呢?”扶苏起身,望向窗外,目光梭巡著逆旅的院子。
是夜,月光皎洁。
“如今蒙將军已然下狱,纵使军中有些威望,可对反秦之事不过是杯水车薪,主公当以大局为重,切不可意气用事。”平深行一礼,轻声笑道。“这种谋逆大罪,用不了我们出手,想必那暴秦必然自毁城墙,將蒙將军害於狱中。到时我们以蒙將军的名號起兵,便更是名正言顺。”
扶苏隨即目光望向昌。
昌眉头紧皱,一言不发,那意思很明显了。
“我愿与公子一道,营救蒙將军。”墨鳶突然沉声说道,“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墨鳶都愿意追隨先生。”
“少主!”昌突然发声。
“我意已决。”墨鳶目光灼灼。“勿要再劝。”
扶苏惭愧一笑。
“我对你们很失望。”姜冷笑道。
“若是放在寻常生意买卖,权衡利弊,倒是无误,可別忘了我们做的是什么买卖!”她声音低沉,不急不徐。“平先生,你张口闭口大局、反秦,算计著蒙將军死后的名號更值钱。好一笔生意经!用死人的名头起兵,是省钱,是安全,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对吗?”
“可你有没有算过另一笔帐?今日,我们坐在这里,能以利弊之由,就心安理得地算计著让有著守土安民之功的蒙將军去死,还美其名曰大义?”
“若连眼前这个活生生的蒙將军都不敢救、不愿救,將来凭什么让天下人相信,子恆会守护他们那些具体的父母妻儿、田宅桑麻?”
“妾身是商贾,最重信诺,也最懂看人。我押注的不是什么雷火之术的机巧。我押的,是那个在林间不愿丟下妇孺,在东里愿与士卒同生共死的子恆!我想要的那个天下,是子恆承诺给我的那个天下!”
她隨即转向扶苏,伸出了手。
“救蒙將军,难如登天。但这难,恰恰是我愿陪子恆去闯这鬼门关的理由。”
昌和平对视一眼,眼神中同时露出了男人愧疚而带有尷尬的神色。
“夫人...所言甚是。”平脸上突然涌起了一股愤恨,转瞬间化为了绝望,最终有些空虚地依在墙上,似乎想起了什么。“夫人...让我想起了...曾经的我。”
扶苏有些感激地握住她的手。
虽然他救出蒙恬之后,还是想去蜀郡做个富家翁。
可姜的一番义正辞严,让他十分受用。
姜一愣,旋即抽回了手。
一股剧痛从桌案下传来,疼得扶苏直揉膝盖。
“登徒子!”她脸颊微红,又狠狠地在桌案下踹了他一脚。
“那就这么定了。”他齜牙咧嘴地拍了拍桌案,“军师,你可以反秦,必须听我们的,可否?”
平隨即起身,深行一礼。“愿为主公效命。”
“昌?”
昌起身拱手:“俺是个粗人,俺只知道墨家给俺的命令是护送少主。因此...”
“若是涉及到墨鳶的安危,”扶苏一把捂住墨鳶的嘴,无视了她的抗议,“我允许你先斩后奏,甚至拋下我和平,可否?”
昌一惊:“拋下恆先生?”
“对。”扶苏点头。“你先保护墨鳶,若是有余力,把姜娘一併带出这里,我和军师平...”
他扫了一眼平:“我等自有脱身之计。”
平微微頷首。
“那全凭恆先生做主。”昌郑重其事地回道。
扶苏叩了叩桌案。
“那就这么定了,我们要把蒙將军救出来,明天先摸清这座县城的基本情况,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他环视四周,只见墨鳶、姜、平默默点头。
倒是昌微微抬手:“先生...”
“讲。”
“今日我在入城之时,也曾听闻了一个消息...说有不少秦军锐士已在咸阳集结,不日將赶赴阳周。传闻是来...整肃边军的。”
扶苏一愣。
更换戍卒是常態,但整肃往往伴隨著改变。
蒙恬,正是边军的灵魂。
看来,李斯、赵高待扶苏自尽,蒙恬下狱之后,並不著急赶回咸阳,还有这样一层考虑。
就是趁著这三十万边军群龙无首、军心未定之时,把自己的势力深深扎根於这支边军之中。
也罢,王离本就是大秦为了制衡蒙恬而设置的副將,而王离接管边军之后,那李斯、赵高便需要一位新的副將,来制衡王离。
想到这,他和姜、墨鳶对视了一眼,隨即发问道。
“那不日,是多久?又是谁带著锐士前来?来了多少人马?”
昌小心翼翼地回道:“这...属下就不清楚了...底下的消息传来说是足足有上千锐士。而那统帅之人,是內侍腾...”
內侍腾?
依据扶苏残存的记忆,內史不是掌管咸阳周边县的郡守兼將军吗?相当於后世的京兆尹兼首都卫戍区司令,不是由蒙恬將军担任的吗?
怎么又冒出来一个內史腾?
见扶苏疑惑,墨鳶隨即小声提醒:“就是先前陛下赐姓为嬴的那位將军,名腾,曾任南郡郡守,原已老免,可没想到他会被復出,来此地接任...”
这便说得通了。
如今,三十万边军人心惶惶,正是需要一位地位堪比蒙恬的將军前来度过这段时日。
而副將王离,正是名將王翦之孙,若非是那老资歷之辈,绝难以镇住王离。
可这又让他產生了一丝迷茫。
內史嬴腾...作为始皇帝时期的老人,为何要在这风高浪急之时出来赶这趟浑水?以他的年纪和资歷,就算是撂担子,李斯和赵高也绝对动不了他,当然更没有必要动他。
而这天下,能让他亲自出马的,想必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此时已然於沙丘逝去的始皇帝。
可那內史嬴腾出马,是不是就意味著,始皇帝希望胡亥继位的事情是真的?
那自己赶赴蜀郡,躺平做富家翁,岂不是顺遂天命?
正当扶苏胡思乱想之际,却感觉自己大腿上被人轻轻掐了一下。
他赶忙抬头,对上了姜娘那对灼人的眸子。
“何事?”扶苏微微张嘴。
姜娘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头。
扶苏顺著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平脸色煞白,牙关死死咬紧。
“军师?”扶苏问道,“你还好吗?”
平一愣,隨即反应过来:
“无碍,主公,吾只是有些疲了。”
扶苏嘆了口气。
他知道平只是託词,便也不再多问。
是夜,风雨交加。
扶苏有些睡不著,他在心中暗暗盘算著,三两日,那距离內史腾预计入城,可能只有二三十个时辰了。
他们必须要在这个时间之前救出蒙恬,离开城去。
不然,那一千锐士会把阳周县围得水泄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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