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永春从迷茫中回过神,望著整片被赤红火光舔舐得透亮的黑夜。
那跳跃的火舌张牙舞爪,卷著滚滚浓烟直衝天际,將原本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天幕,硬生生染成了一片灼人的橘红。
火光肆虐间,连远处的山峦都被勾勒出狰狞的轮廓,树影在狂风中扭曲摇晃,活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
空气里瀰漫著焦糊的草木气息,混杂著尘土的腥气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呛得人喉咙发紧,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火烧火燎的灼痛感,仿佛连肺腑都要被这滚烫的空气烫穿。
他紧了紧攥得发白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骨节凸起的地方几乎要嵌进皮肉里,牙关咬得咯吱作响,腮帮子鼓胀著,透出一股压抑到极致的焦灼。
宋永春深吸一口带著烟火味的冷冽夜风,那股凉意顺著喉咙灌入胸腔,却压不住翻涌的不安,他喉结滚动了两下,转身便朝著自家的方向狂奔而去。
如今之前的种种精密打算,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漫天火光里,已然成了镜花水月,半点也没法实施下去。
什么家族秘辛的探查,什么应对外敌的部署,在这灭顶之灾般的纷乱面前,都显得苍白又可笑。
当务之急,是该回家里一趟,看看大父宋宗礼和赵河眠,会不会也在这纷乱之中,先行折返家中。
他的身影在空旷的村道上迅速闪动,脚下的青石板被火光映出明暗交错的斑驳光影,像是被打碎的琉璃,踩上去硌得脚底生疼。
急促的脚步声“噠噠噠”地在寂静的夜里敲出杂乱的鼓点,惊起了路边草垛里几只受惊的麻雀,它们扑棱著翅膀,发出几声悽厉的哀鸣,转眼便消失在被火光染红的夜色里。
而高天上,那道身著玄衣的身影——郭封晋,正负手而立,如一尊冰冷的雕像悬浮在半空中,与这人间的烟火格格不入。
玄色长袍被夜风猎猎吹动,衣袂翻飞间,露出腰间嵌著墨玉的玉带,那墨玉在火光下泛著幽幽的光,透著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他面容冷峻,剑眉斜飞入鬢,眉峰凌厉如刀削,一双深邃的眼眸宛若寒潭,沉沉地锁著下方的一切。那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却又带著几分漠然,俯视著宋家几人的一举一动,眸中瞧不出半分情绪,仿佛这场人间纷乱,这满地的狼藉与哭喊,於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戏码。
偶有风吹过,拂动他额前的髮丝,却连一丝波澜都没在他脸上激起。
宋永春一路狂奔,沿途的景象让他心头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块千斤巨石,每跑一步,都觉得胸口发闷。
往日里安寧祥和的村落,此刻早已乱作一团,不復往日的模样。
几户人家的院墙因为刚刚飞鸟阵的掠过,被烧得焦黑一片,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黄土。
坍塌的木樑还在滋滋地冒著青烟,火星四溅,散落的农具和破碎的瓦罐遍地都是,一只摔碎的陶碗在火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碗里残留的米粥早已凝固发黑。
受惊的村民们慌不择路地四处奔逃,老人的咳嗽声、孩童的哭喊声、妇人的惊惶低语声交织在一起,匯成了一片绝望的嘈杂。
有人抱著包袱跌跌撞撞地跑,有人蹲在自家被烧塌的屋前嚎啕大哭,还有人茫然地站在路边,看著漫天火光,眼神空洞得嚇人。
更有些村民在半路看到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跌跌撞撞地衝上来,枯瘦的手死死拉住他的衣袖,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將他的衣料扯破。
他们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惶恐与希冀,眼角的皱纹里还掛著未乾的泪痕。
“永春!永春啊!这到底是咋了?天上那仙人...可是杀我们来了?”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汉,拄著拐杖,声音沙哑得厉害,每说一个字都带著颤音,枯树皮般的手紧紧攥著宋永春的胳膊,生怕他跑了似的。
“少家主,你快给我们句实话吧!我们该往哪儿躲啊?这火...这火怎的烧得这么快!都要到我家门口了!”
一个抱著孩子的妇人挤上前来,怀里的娃娃哭得撕心裂肺,她的脸上满是泪痕,声音尖利又绝望。
“宋家世代护著咱们村,你...你不能不管我们啊!永春,你是读过书的,你也是仙人!你一定有法子的!你一定有!”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跟著附和,声音里带著哀求,粗糙的手掌在脸上胡乱抹著,也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七嘴八舌的询问声裹挟著哭腔,像是无数根细针,扎得宋永春的心阵阵刺痛。
他何尝不想告诉他们实情,可他不敢——若是让村民们知道,是那高不可攀的修仙者找上门来,恐怕只会引发更大的恐慌,到时候局面会彻底失控。
他只能强压下心头的颤抖,脸上挤出一丝故作镇定的神色,抬手拍了拍拉住他的村民的手背,指尖触到那粗糙的皮肤,满是岁月的沟壑。
他的声音儘量放得沉稳,带著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各位叔伯婶子,大家別慌,没什么大事,只是宋家的一些仇家上门寻衅,他们人不多,宋家会解决好的,绝不会连累到大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惊慌失措的脸庞,又加重了语气,眼神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现在大家听我的,赶紧回到自己屋里,把门窗都锁好,再用湿棉被把门缝堵上,无论外面发生什么动静,都別出来,等天亮了就好了。”
村民们看著他沉稳的模样,悬著的心稍稍放下了些。他们知道宋永春素来稳重,从不说空话,既然他都这么说了,想来是真的有办法。
眾人纷纷点头,脸上的恐惧褪去了几分,嘴里不住地念叨著
“谢谢少家主”“宋家大恩大德”之类的话。
在宋永春的劝说下,他们扶老携幼地挨个回到了自己的屋里,紧闭门窗,躲藏了起来。
目送著最后一个村民消失在门后,宋永春才鬆了口气,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黏腻得难受。
额头上的冷汗顺著脸颊滑落,滴进衣领里,带来一阵冰凉的触感,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不敢耽搁,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烟尘,抬脚继续朝著宋家大院的方向狂奔,脚步声在空荡的村道上格外清晰,像是在敲打著每个人的心跳。
而后没多久,那座熟悉的朱漆大门便出现在了视野里。
宋家大院的门楣上,掛著一块檀木牌匾,上面的“宋府”二字是前朝大儒亲手题写的楷书,笔力遒劲,可惜此刻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模糊,边缘被烟火熏得发黑,连牌匾上雕刻的云纹都看不真切。
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紧紧关闭著,门上的铜环早已褪去了往日的光泽,锈跡斑斑,轻轻一碰,便会落下细碎的铜锈。
宋永春几步衝到门前,一把推开了紧闭著的大门,“吱呀”一声刺耳的声响,在夜里格外突兀,惊得院角的几只老鸦扑棱著翅膀,发出几声嘶哑的叫声。
院中,下人们正惊慌失措地躲藏在各个角落。
有的缩在廊柱后面,抱著脑袋瑟瑟发抖,肩膀抖得如同筛糠...有的躲在柴房的门后,只敢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望著院外的火光,瞳孔里映著跳动的火苗...
还有的丫鬟婆子,嚇得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著,连哭都不敢大声,只能捂著嘴,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
廊下掛著的灯笼被烧破了一角,残破的灯笼纸在风中晃悠,烛光忽明忽暗,將眾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更添了几分诡异。
听到推门声,所有人都被嚇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缩紧了身子,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引来什么可怕的东西。
只有几个胆大的小廝,壮著胆子歪著脑袋偷偷看去,待看清来人的面容时,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迷茫,隨即迸发出浓烈的欣喜,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曙光,忍不住兴奋地惊呼出声,声音里带著浓重的哭腔:
“少...少家主!是少家主回来了!”
这声音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溪水,溅起层层涟漪。原本躲在暗处的下人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纷纷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他们衣衫凌乱,头髮散乱地黏在脸上,沾满了烟尘,脸上还带著未乾的泪痕,看著眼前风尘僕僕的宋永春,眼中终於闪过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希望。
几个年纪小的丫鬟,再也忍不住,捂著脸低低地啜泣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而在前院东侧的一间屋子中,那扇虚掩著的木门,也伴隨著那声惊呼而缓缓被推开。
宋永春循著动静望去,只见一道单薄的身影从门內走了出来,身形瘦削,穿著一身半旧的青色短打,裤脚卷著,沾满了泥土,不是赵河眠又是谁?
可看著那道孤零零的身影,看著那门口再无旁人出现,宋永春的呼吸骤然一滯,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胸口闷得发慌,连气都喘不上来。
一股眩晕感猛地衝上头顶,让他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他急忙稳住身形,扶住旁边的廊柱,踉蹌著快步走了过去,声音里带著抑制不住的颤抖,连嘴唇都在微微哆嗦,几乎不成调:
“河...河眠!你怎么在这儿?我大父呢?大父他在哪里?”
他心中的担忧瞬间攀升到了极点,心臟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明明分开的时候,赵河眠是跟大父宋宗礼一同离开的,说好的要去村口查看情况,一同应对突发状况,为何现在...只剩下了他一人!
不好的预感如同潮水般在他的心头来回乱窜,冰冷刺骨,让他浑身发冷。
他既惊又怒,一双眼睛死死地盯著赵河眠的眼睛,眸子里翻涌著浓烈的恐慌与急切,仿佛要从对方的眼神里,找到一丝关於宋宗礼的踪跡。
他的手更是不自觉地攥紧了,指节泛白,连指甲都嵌进了掌心。
赵河眠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脸上还带著未脱的稚气,下巴上的绒毛都没褪乾净。
他此刻面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乾裂,起了好几道血口子,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顺著鬢角滑落,打湿了衣领,显然也是受了不小的惊嚇。
但他看到宋永春这般模样,瞬间便明白了对方的心思,赶忙上前两步,摆著手,急切地开口解释道,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还有些结巴:
“永春哥,你別急,你听我说。家主他...他说要去处理点事情,让我先回来守著院子,別让下人乱跑。我猜...我猜或许是去村东头,让那边的村民们躲藏好?毕竟那边烧得最狠,火光最大,村民们若是还不知道情况...”
他越说声音越小,连自己都有些底气不足,眼神不自觉地飘向了院外的火光,带著一丝担忧,手指无意识地抠著衣角,把那本就破旧的衣料抠得更皱了。
宋永春听罢此话,悬著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紧绷的脊背也微微鬆弛了些许。
是啊,大父素来心细如髮,最是体恤村民,定然是放心不下村东头的村民,才会亲自去叮嘱,毕竟那边离火场最近,危险也最大。
可转念一想,又听赵河眠说宋宗礼要去做些事情,他的心又瞬间提了起来,揪成了一团,怎么也放不下。
他定了定神,目光紧紧盯著赵河眠,眼神锐利,再次追问,语气急促,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急切:“你...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大父他,又是何时与你分开的?”
赵河眠低下头,默默地思索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抠著衣角,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他仔细回忆著,眉头紧紧皱起,声音低低的:
“我...我回到院子里,应当有快半个时辰了。家主他是在村口与我分开的,他说让我先回,守好家,他去村东头转一圈,安抚一下村民,很快就回来...”
半个时辰?
宋永春的瞳孔骤然一缩,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一股寒意顺著脚底直衝头顶,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牙齿都开始打颤。
干什么事情能用半个时辰?尤其是眼下这个危急的情景,分秒必爭,每一刻都可能有危险发生。
就算是让村民躲藏起来,也不过是站在村口喊几嗓子,挨家挨户地敲门提醒一下,最多半刻钟也就足够了,可这都快半个时辰了,大父还没回来!
难道是...出了什么意外?
这个念头一出,便像是疯长的野草般,在他的心头蔓延开来,让他心慌意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不敢再想下去,越想越是心惊。
宋永春咬了咬牙,牙关紧咬,脸颊的肌肉都在微微抽搐,嘴角溢出一丝血腥味。
他转过身,看著赵河眠和周围那些怯生生的下人,目光扫过眾人苍白的面容,看著他们眼中的恐惧与依赖,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掷地有声:
“你们...都找个隱蔽的地方先躲起来,柴房也好,地窖也罢,把门关紧,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许出来,也不许吭声。我出去一趟,去找大父!”
说罢,他便不再多言,扭头就朝著自家院子的大门处快步走去,脚步急促,带著一股决绝的意味,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
赵河眠听后,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连退了两步,眼中满是惊慌,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此刻心中不害怕是假的,长这么大,他从未见过这般可怕的景象。
可看著宋永春孤身离去的背影,想到那位素来慈祥的家主,想到宋永春独自一人的危险,他心中的犹豫只持续了一瞬。
赵河眠猛地一咬牙齿,嘴唇被咬出了一道深深的红痕,血腥味在口腔里瀰漫开来。
他深吸一口气,快步跟上了宋永春,伸出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凑到他的耳边,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少年人的倔强与坚定,眼神里满是决绝:
“永春哥!我和你一起去!多一个人,多一份照应!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宋永春脚步一顿,微微侧过头,撇目看了他一眼。
火光映照在赵河眠的脸上,映出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面满是坚定,没有丝毫退缩,脸颊上还沾著一块黑灰,却显得格外耀眼。
宋永春心中微动,一股暖流悄然划过,冲淡了些许寒意。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伸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
可下一瞬间,他就彻底呆住了,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瞳孔猛地放大,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连呼吸都忘了。
只见大门外的空地上,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持著一把如同被鲜血浸泡过的刀,那刀刃上的血珠顺著锋利的边缘缓缓滑落,“滴答”一声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暗红的痕跡。
那身影也正缓缓地朝著这边走来,每一步都走得沉稳,却又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踉蹌。
那人鬚髮凌乱,头髮黏在满是烟尘和血跡的脸上,原本整洁的藏青色长袍被划破了数道口子,露出里面同样沾著血污的中衣,衣摆处更是破烂不堪,沾满了乌黑的烟尘和暗红的血跡。
他的脸上还带著一道浅浅的血痕,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頜,渗著血丝,显得有些狼狈。
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透著一股不屈的坚韧,仿佛历经了千难万险,却依旧不曾有半分退缩。
不是宋宗礼,又是谁?
宋永春心中的那块千斤巨石,轰然落地,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的恐慌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酸涩。
他强压著心中翻涌的情绪,喉咙微微发紧,眼眶有些发热,快步上前,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低声唤道:
“大父!”
第49章 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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