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祠堂,地下洞府入口处。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將整座山村裹得密不透风。
死寂是此刻唯一的主旋律,连虫鸣都销声匿跡,唯有宋永夏指尖触碰到青石板暗门时,那粗糙冰冷的触感格外清晰。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空气带著地下洞府特有的潮湿气息,混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泥土腥甜。
十二岁的少年身形尚未完全长开,肩膀还带著孩童特有的单薄,却刻意挺直了脊背,像一株扎根在石缝中、正遭遇狂风暴雨侵袭的小松柏——枝叶虽微微发颤,根茎却死死攥著泥土,不肯有半分弯折。
“刺啦——”
青石板所做的暗门被他用尽全力向上推开,生锈的合页与石板摩擦,发出一声沉闷而刺耳的响动。
这声音在死寂的夜色里被无限放大,像一把钝刀划破绸缎,让宋永夏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握紧暗门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甚至能感受到骨骼微微发酸。
暗门缓缓掀开一道缝隙,一股混杂著泥土腥气与人体温热呼吸的气息先一步漫了出来,那是洞府里躲藏的几人残存的生机气息,微弱却真实。
可下一秒,另一股截然不同的气味便如同毒蛇般猛地钻了进来,瞬间压过了那点温热。
那是燃烧的焦糊味,带著乾枯草木焚烧后特有的苦涩,像是有人將一捆晒乾的艾草扔进了烈火,呛得人鼻腔发紧。
更令人作呕的是其中裹挟的浓郁腥甜,那味道绝非寻常野兽的血味,而是人类鲜血与皮肉被烈火炙烤后混合出的诡异气息——粘稠、灼热,带著生命逝去后特有的腐朽感,顺著鼻腔钻进肺腑,像无数条细小的毒蛇在气管里蜿蜒爬行,让宋永夏忍不住一阵反胃。
他的心臟骤然缩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变得滯涩起来。
宋永夏下意识地抬起手背捂住口鼻,指腹的微凉稍稍缓解了鼻腔的灼痛感。他眯起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透过暗门掀开的缝隙向外望去。
天空被厚重的乌云完全遮蔽,连一丝月光都吝嗇施捨,天地间一片昏沉,唯有村子中央的方向,跳跃著熊熊燃烧的红色火光。
那火光並非纯粹的赤红,而是带著一种诡异的赭红,像凝固的血块被点燃,疯狂地舔舐著夜空,將半边天幕都染成了令人心悸的顏色。
火光中,熟悉的屋顶正在一点点坍塌,木质的房梁被烧得噼啪作响,那声音不再是平日里柴火燃烧的温暖响动,而是带著毁灭的狰狞,每一声“噼啪”都像是木头在发出最后的哀嚎。
火星如同破碎的星子,密密麻麻地从燃烧的房樑上簌簌落下,有的在空中便化作一缕青烟消散,有的则落在焦黑的地面上,溅起一点微弱的火星,隨后缓缓熄灭,在布满灰烬的地面上留下一个个细小的黑痕。
宋永夏的视线追隨著那些火星,仿佛能看到它们落下的地方,曾是某户人家的庭院,曾有孩童在那里追逐嬉戏。
风裹著浓重的腥味扑面而来,那味道远比他跟著父亲上山打猎时闻到的兽血浓烈百倍。
他还记得去年深秋,父亲带著他在西山猎杀了一头野猪,那时的兽血带著新鲜的温热与铁锈味,虽然刺鼻,却充满了生的气息。而此刻的腥味,却混杂著焦糊与腐朽,沉重得像一块湿布,死死捂住他的口鼻,一波波地冲刷著他的感官,让他浑身发冷。
“永夏?”
洞府里传来杨静柔压低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风中摇曳的烛火,隨时可能熄灭。
宋永夏能想像到她在黑暗中的模样——必然是蜷缩著身子,將一岁的宋和垣紧紧护在怀里,手指死死攥著衣襟,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他没有回头,只是咬著下唇,牙齿深深嵌入柔软的唇肉,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这疼痛让他稍稍冷静了几分,他小心翼翼地从暗门里爬了出来,膝盖蹭过暗门边缘粗糙的石板,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刚一落地,脚底便传来一阵灼人的滚烫,让他忍不住猛地缩了缩脚。
那是被烈火炙烤过的青石板,原本青灰色的石板此刻已经变成了深褐色,表面甚至有些许融化后凝固的痕跡。他脚上穿著的粗布鞋底,在接触到石板的瞬间便传来一阵发软的灼热感,仿佛下一秒就要燃烧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灼痛像一盆冰水浇在头顶,让他瞬间从最初的震惊与恐惧中清醒了几分,只剩下满心的警惕与沉重。
宋永夏猫著腰,將身体压得极低,几乎贴著祠堂的墙壁缓缓移动。
墙壁被烟火熏得发黑,指尖触上去能感受到一层薄薄的炭灰,粗糙而冰冷。
他的目光如同警惕的幼狼,飞快地扫过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倒塌的院墙、散落的砖瓦、被烧得焦黑的木柴,每一样都在诉说著这里曾发生过的惨剧。
祠堂的大门已经被撞碎,两块厚重的木门板斜斜地靠在墙角,门板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裂痕,像是被巨力撕扯过。
更触目惊心的是门板上溅满的暗红色血跡,有的已经凝固成块,边缘发黑,像乾涸的池塘。有的还带著一丝未乾的粘稠,在微弱的火光映照下,泛著诡异的光泽,宛如凝固的晚霞。
只是这晚霞没有半分绚烂,只有令人窒息的死寂。
院子里的几株月季,原本是宋永夏最喜欢的景致。
春日里花开时,粉嫩嫩的花瓣层层叠叠,带著清甜的香气,他还曾摘过一朵插在杨静柔的发间。
可此刻,那些月季被踩得稀烂,翠绿的枝叶被折断,粉色的花瓣沾满了泥土与血跡,变得骯脏而残破,与地上的碎石、炭灰混在一起,再也看不出原本娇美的模样。
他一步步挪到祠堂门口,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仿佛脚下踩著的不是青石板,而是逝去之人的骸骨。
微微探出头,视线越过残破的门槛,投向外面的街巷,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瞬间冻结,连呼吸都停滯了。
平日里熟悉的街巷,此刻已然变成了人间炼狱。
家家户户的房门都敞开著,像是一张张空洞的嘴,无声地诉说著绝望。
有的屋顶已经塌了半边,断壁残垣间,浓烟正裊裊升起,淡灰色的烟雾被风吹得扭曲飘散,遮住了部分视线。
街道上横七竖八地躺著人影,有白髮苍苍的老人,有尚未成年的孩童,还有他朝夕相处的邻居。
王阿公蜷缩在自家门口,背靠著冰冷的门框,花白的头髮被血污粘在一起,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
他手里还死死攥著一个没编完的竹篮,竹篮的竹条新鲜而翠绿,显然是出事时他还在门口编著竹篮,或许是在等著放学回家的孙子。
李家的小女儿才五岁,扎著两个羊角辫,宋永夏还记得她总是跟在自己身后,奶声奶气地喊“永夏哥哥”,会把母亲给她的糖偷偷塞给他。
可此刻,她小小的身躯趴在地上,羊角辫散乱地拖在血水里,原本粉嫩的小脸上沾满了黑灰与血跡,眼睛紧紧闭著,再也不会睁开了。
没有哭声,没有喊声,甚至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整个村子像一座被遗弃了千百年的坟墓,只有火光还在噼啪作响,那声音像是死神的狞笑,带著冰冷的恶意,在空旷的街巷里迴荡,每一声都敲在宋永夏的心上,让他浑身发颤。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和悲痛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几乎要將他淹没。
他的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脑海里瞬间闪过郭封晋那张阴鷙的脸,想起他之前的威胁,想起他身上散发出的嗜血气息。
宋永夏死死地咬住嘴唇,心中已然判定,这一切都是郭封晋所为。
是他...定然是他血洗了整个村子,烧毁洗了整个村子。
恨意如同种子,在他心底疯狂滋生,可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缓缓抬起手,握紧了从宋永春身上拿出的法剑。
宋永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翻涌,沿著街道快速探查起来。
他的脚步放得极轻,像一只夜行的猫,鞋底踩在铺满灰烬的地面上,只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的仔细分辨著周围的动静,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没有马蹄声,没有刀剑碰撞的清脆声响,甚至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显得格外清晰,清晰得有些诡异。
他绕著村子走了半圈,走过一条又一条熟悉的街巷,看到了更多熟悉的面孔倒在血泊中。
直到最后,他確认整个村子再也没有任何活口,也没有敌人残留的踪跡,才转身朝著祠堂后院的方向快速跑去。
暗门依旧敞开著,像一只黑暗的眼睛,注视著外面的惨状。洞府里的人显然已经等得心急如焚,宋永夏刚跑到暗门附近,就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呼吸声。
“永夏,外面到底怎么了?”
杨静柔的声音带著明显的哭腔,像是绷到极致的琴弦,隨时可能断裂。
宋永夏低头看去,只见她怀里紧紧抱著一岁的宋和垣,小傢伙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周围的压抑气氛,瘪著小嘴,眼眶红红的,眼看就要哭出来了。
杨静柔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原本清澈的眼眸此刻布满了红血丝,脸上还掛著未乾的泪痕,显然之前已经哭过一场。
旁边的寧春禾紧紧攥著杨静柔的衣角,十三岁的少女身形纤细,脸色同样惨白如纸,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恐惧,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她的身体微微发抖,肩膀控制不住地耸动著,手指死死攥著杨静柔的衣摆,將那块粗布衣服攥得皱成了一团。
宋永夏蹲下身,目光落在她们脸上,声音因为压抑著太多的悲痛而有些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
“村子...村子没了。”
他顿了顿,喉咙滚动了一下,艰难地组织著语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所有人...都不在了。”
“嗡”的一声,杨静柔的身子猛地一僵,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
她的眼睛瞬间红得像充血一般,原本勉强控制住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再次涌上心头。
她下意识地捂住嘴,用尽全力强忍著不让哭声爆发出来,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著苍白的脸颊滚落,一滴接一滴地滴在怀里宋和垣的额头上。
小傢伙被冰冷的泪水刺激到,终於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那哭声清脆而响亮,带著婴儿特有的无助与委屈,在死寂的夜色里格外突兀,像是一把尖刀,划破了笼罩在村子上空的沉重阴霾,却又显得格外淒凉。
“是...是郭封晋吗?”
寧春禾颤声问道,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在发抖,眼神里充满了不敢置信与恐惧。
宋永夏缓缓点了点头,目光紧紧盯著杨静柔的眼睛,语气坚定地说道:
“应该是他。”他顿了顿,看到杨静柔和寧春禾眼中的恐惧,又补充了一句,试图让她们安心:“不过他已经死了,我们安全了。”
虽然知道村子没了,亲人不在了,安全也只是相对而言,但这句话还是让杨静柔和寧春禾紧绷的身体稍稍放鬆了一些。
宋永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沉重,看著杨静柔认真地说道:
“静柔姐,春禾妹妹,我们不能在这里待著,这里太危险了,郭家...可能还有別的修士,我们得赶紧走。”
杨静柔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用力点了点头。
她知道宋永夏说得对,现在不是沉浸在悲伤中的时候,怀里的宋和垣才一岁,寧春禾也才十三岁,她们都需要被保护。
寧春禾也不安地微微頷首,她的手不知何时摸出来一把小小的小刀,刀身生锈,显然不是什么利器,但她还是紧紧握在手里,像是握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杨静柔用衣袖擦乾脸上残留的泪水,定了定神,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她看著寧春禾,又看了看宋永夏,语气温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好,我们现在就走。永夏,你带好路,一定要小心。
春禾,你跟在我后面,注意脚下,別摔倒了。”
“嗯。”
寧春禾怯生生地应了一声,紧紧跟上杨静柔的脚步。
第58章 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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