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
尧山往北千里,朔风如刀,卷著终年不化的寒雪,將天地间染成一片苍茫。
这片被世人称作“北荒边缘”的地界,隶属於寒鸦城管辖,而冽石镇,便是寒鸦城治下最偏远的一处聚居地。
镇子依著黑石山脉而建,房屋多是就地取材的青黑色岩石垒砌,在漫天风雪中透著一股沉鬱而坚韧的气息,仿佛从亘古起便扎根於此,与这极北的严寒对峙。
镇东头,一处不算阔绰却规整利落的石砌院落里,宋永夏缓缓从盘膝静坐中睁开了眼。
眸底深处,一缕淡淡的灵气如流水般悄然隱没,周身縈绕的微薄寒气隨之散去。
他静坐的地方,是院中那座勉强算上“亭”的简陋石棚——几根粗礪的石柱撑起一块平整石板,四面无遮无拦,唯有头顶几片破损的油毡勉强挡著飘落的雪花。
雪粒子落在石板上,发出细碎的“簌簌”声,积起薄薄一层白霜,却丝毫未曾沾染宋永夏的衣袍,只在他起身时,隨著衣袂微动,化作几缕寒气消散。
这是宋家四人定居冽石镇的第二个年头。
回想初来乍到的那段日子,仍像是一场提著心尖的奔波。
自安丰村之后,他们一路向北,避著人烟稠密之地,绕了无数弯路,藏了无数行踪,生怕被当年郭封晋一系的残余势力或是其他覬覦者寻到踪跡。
直到踏入这片近乎抵达世界尽头的北方,看著天地间只剩下风雪与黑石,才终於敢停下脚步,在冽石镇落下脚跟。
宋永夏本就是修士,早已脱离了凡俗生计的桎梏,凡间的银两对他而言自然不过是举手之劳便能获取的东西——他或是引气凝露,淬炼出几锭成色极佳的精铁卖给镇上的铁匠铺,或是观气辨势,为迷途的商队指一条避祸的近路。
偶尔也会应乡人之请,让他带头去山中打猎。
一路行来,靠著这些修士的手段,他积攒下了一笔可观的银钱,足够一家人安稳度日。
定居冽石镇后,宋永夏便直接买下了这片地块。
地不算大,堪堪能容下两座相邻的小院,中间隔著一堵半人高的石墙,墙上开了扇锈跡斑斑的铁门,將两院稍稍隔开,却又不至於疏远。
他与寧春禾住东院,杨静柔则带著宋和垣住在西院,平日里各自作息,閒时便推门相通,倒也清静和睦。
此刻,宋永夏从石棚中站起身,抬手拂去肩头沾染的几片雪花。
雪花触碰到他的指尖,尚未来得及融化,便被他体內自然流转的灵气涤盪成了虚无。
修士的体魄早已不畏严寒,哪怕是这极北之地能冻裂凡夫骨骼的酷寒,於他而言也不过是皮肤表面的一丝微凉。可不知为何,当他抬眼望向漫天纷飞的大雪,看著铅灰色的天空压得极低,仿佛下一刻便要倾覆下来时,心底却莫名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凉意,顺著脊椎缓缓爬升,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鬱。
或许是这北地的风雪太过萧瑟,或许是三年来潜藏的日子太过压抑,又或许,是那枚沉寂已久的法卷,在冥冥中传递著某种未知的预兆。
正思忖间,院子中间那扇铁门上的合页发出一阵“吱呀——”的声响,乾涩而悠长,划破了院中雪落的静謐。
宋永夏循声望去,只见铁门被人从西院那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一个小小的身影裹在厚厚的棉袄里,像个圆滚滚的小雪球,正费力地扒著门框,探著脑袋往这边望来。
正是宋和垣。
三年时光,当年襁褓中的婴儿已长成了蹣跚学步的幼童,眉眼间依稀可见杨静柔的温婉,又带著几分宋家人特有的韧劲。
他的小脸被寒风吹得通红,鼻尖冻得发亮,一褐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其一看到宋永夏,便立刻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嘴里咿咿呀呀地喊著,挣脱开扒著门框的小手,跌跌撞撞地朝著他跑过来。
宋永夏心中一暖,方才那点莫名的凉意瞬间消散无踪。
而后大步流星地迎上去,两三步便走到了幼童身前,俯身一把將他稳稳抱在怀里。
小傢伙比看上去要沉一些,软乎乎的身子带著刚从暖屋里出来的温度,隔著厚厚的棉袄也能感受到那份鲜活的暖意。
宋永夏心情大好,双臂微微用力,將宋和垣高高举过头顶,让他沐浴在漫天飞雪之中。
“咯咯咯——”
宋和垣被这突如其来的高度逗得开怀大笑,清脆的笑声像一串银铃,在寂静的院中迴荡,驱散了不少冬日的萧瑟。
他挥舞著小小的胳膊,小脸蛋因为兴奋而涨得更红,张开小嘴,含糊不清地喊出三个字:“季父!”
这声呼唤带著浓浓的奶气,却格外清晰。
宋永夏哈哈大笑起来,单手托著宋和垣的小屁股,让他稳稳地坐在自己臂弯里,另一只手伸过去,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头髮。
小傢伙的头髮带著淡淡的皂角香,混杂著雪后的清新气息,触感温热而柔软。宋永夏揉了揉,又忍不住用鼻尖轻轻碰了碰他冻得通红的小脸蛋,冰凉的触感让宋和垣又是一阵咯咯直笑,小手紧紧抱住了他的脖子。
就在这时,西院的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杨静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身上穿著一件素色的棉袍,领口和袖口都缝著厚实的毛边,衬得她原本就温婉的面容多了几分柔和。
看到院中相拥的两人,她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鬢髮,轻声喊道:“永夏,喊上春禾来吃饭了。”
“好勒!”宋永夏朗声应道,转头朝著东院自己的屋子高声喊道:“春禾,吃饭了!”
“来了!”
屋內立刻传来一声清脆的回应,话音刚落,东院的屋门便被猛地拉开,寧春禾的身影快步走了出来。
她身上穿著一件湖蓝色的棉袍,腰间束著一根简单的布带,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脸上带著刚从暖屋中出来的红晕,眼神明亮而灵动。
三年时光,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懵懂的少女,自从跟著宋永夏踏上修行之路,如今已是引气初期的修士,周身縈绕著一丝淡淡的灵气,让她在这极北的严寒中,更添了几分出尘的气质。
宋永夏抱著宋和垣,看著寧春禾快步走来,又转头望向杨静柔,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大嫂,我们过去吧。”
杨静柔点点头,率先转身朝著西院的膳堂走去。
寧春禾走到宋永夏身边,伸手想要接过宋和垣,却被小傢伙紧紧抱住脖子,摇著小脑袋不肯鬆手,惹得两人相视一笑。寧春禾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声道:
“这孩子,越来越黏你了。”
宋永夏哈哈一笑:“黏我好啊,说明我这个季父没白当。”
几人说说笑笑,一同走进了西院的膳堂。
膳堂不大,却是整个院落里最暖和的地方。屋子中央砌著一个小小的火塘,里面燃著几块黑石炭,火苗跳跃著,发出“噼啪”的声响,將整个屋子烤得暖意融融。
火塘边摆著一张四方的石桌,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简单的饭菜: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几碟醃製的咸菜,还有一锅冒著热气的杂粮饭。
饭菜不算丰盛,却都透著扑鼻的香气,在这严寒的冬日里,显得格外诱人。
四人围坐在石桌旁,宋永夏將宋和垣放在自己身边的小凳子上,给他面前摆了一个小小的瓷碗,里面盛著少量的肉汤和软烂的米饭。
杨静柔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地给宋和垣餵饭,小傢伙乖乖地张嘴,偶尔也会自己用小勺子扒拉几口,弄得嘴角都是油渍,模样憨態可掬。
宋永夏看著眼前的一幕,心中一片安寧。
火塘里的火苗跳动著,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暖黄的光影勾勒出家人温和的轮廓。
肉汤冒著氤氳的热气,模糊了视线,却让这份团聚的氛围更加浓厚。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咸菜,咸香的滋味在口中瀰漫开来,搭配著温热的杂粮饭,格外爽口。
席间,几人偶尔说些镇上的琐事,杨静柔说起今日去镇上买盐,看到铁匠铺的老王又在锻造铁器,说是要给商队准备御寒的工具。
寧春禾则说起自己今日修行时,感觉体內的灵气又顺畅了几分,距离引气中期似乎又近了一步。
宋永夏耐心地听著,偶尔插几句话,或是指点寧春禾几句修行上的要点,气氛温馨而和睦。
只有宋永夏自己知道,这份表面的平静之下,他的心中早已思绪翻涌。
寒鸦城所辖之地极为广阔,北接蛮荒,南邻三国所在之所,中间全靠著尧山与一眾山脉隔开,才显的此地近乎很少传入东郡人的耳里。
可又因为这里常年严寒,气候极端,全年近十个月都被大雪覆盖,土地贫瘠,物產匱乏,人口少得可怜。
镇上的居民大多是为了躲避战乱或是仇家的亡命之徒,还有一些靠著给过往商队提供补给为生的底层劳工,平日里往来不多,彼此都保持著距离,倒也省去了不少麻烦。
宋永夏一家能在此地安稳定居两年,很大程度上也得益於这份“与世隔绝”的环境。
可宋永夏心中清楚,这份安稳或许只是暂时的。
他每每只要想起三年前家中发生的一切,心中都是一阵冰凉。
自打三年前,法卷在危急关头出手,重创郭封晋,助他们得以顺利脱身之后,便再次陷入了沉寂。
就像当初在宋家老宅的地下洞府中一样,无论宋永夏如何尝试沟通,它都毫无反应,仿佛一枚普通的古卷,静静躺在他的储物袋中。
这三年来,宋永夏也曾多次取出法卷查看,却始终未能察觉任何异常,久而久之,他也渐渐习惯了这份沉寂,只当它是一件需要好生保管的异宝。
可就在前几天,沉寂了三年的法卷,却突然有了异动。
那天夜里,宋永夏正在院中修行,屋子中摆放法卷的地方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光芒。
他连忙赶去一看,只见那枚古朴的捲轴之上,竟缓缓散发出一层淡淡的金光。
金光微弱却稳定,映照在他的掌心,温暖而柔和。
紧接著,一个米粒般大小的光点从捲轴上浮现出来,悬浮在半空之中,光芒闪烁,仿佛一颗小小的星辰。
更让他震惊的是,那光点之上,竟隱隱浮现出一行模糊的字跡,虽然转瞬即逝,却被他清晰地捕捉到了——那是一个方位,指向北方,正是寒鸦城以北,更为偏远的蛮荒之地。
那一刻,宋永夏心中便有了定论。
它突然发出异动,指引著一个明確的方位,显然是要他带著它,前往那个地方。
宋永夏心中清楚,法卷的指引绝非无的放矢。当年正是因为法卷,他才得以踏上修行之路,
获得引气功法,又在危急时刻救命於水火。
如今法卷异动,必然是有其深意,那个北方的方位,或许藏著法卷的秘密,也或许藏著他修行之路的机缘,甚至可能与他未来的命运息息相关…
无论如何,这个地方,他必须去。
可问题在於,他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家中还有杨静柔和宋和垣,他们並非修士,在这极北之地本就不易,若是他贸然离开,万一遇到什么危险,后果不堪设想。
寧春禾虽然已是引气初期,但修为尚浅,面对真正的凶险,恐怕难以护住两人。
因此,他必须找一个合適的藉口,既能顺利出行,又能让家人安心。
思绪流转间,宋永夏手中的筷子不自觉地停了下来。火塘里的火苗依旧跳跃著,肉汤的香气瀰漫在空气中,宋和垣已经吃完了小半碗饭,正拿著一个小馒头,小口小口地啃著,嘴角沾著不少碎屑。
杨静柔正温柔地给他擦拭嘴角,寧春禾则低头喝著肉汤,偶尔抬眼看向他,眼中带著一丝疑惑。
宋永夏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思绪,抬起头,看向杨静柔和寧春禾,缓缓开口道:
“大嫂,春禾,明日我出门一趟。”
第59章 寒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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