冽石镇,宋家
冽石镇的冬,向来是裹在彻骨的寒里的。
北风卷著细碎的雪沫子,在空旷的镇街上打著旋儿刮过,路边的枯木枝椏上积著厚雪,屋檐下垂著晶莹的冰棱,长长短短,映著铅灰色的天,连空气里都浸著冰碴子似的冷意。
整片大地都被素白的雪裹得严严实实,放眼望去,是望不到头的苍茫与清冷,唯有镇东头的宋家院子里,却燃著一团滚烫的红,在这漫天雪白里,撞出最热闹、最暖人的欢喜。
今日的宋家,是彻头彻尾的喜意。
朱红的喜字贴在斑驳的木门上,边角被北风拂得微微捲起,却依旧艷得晃眼;
廊下掛著两串红灯笼,竹骨裹著红绸,灯穗被风撩得轻轻晃动,在雪地上投下细碎的红影。
红绸子缠在院中的枯树上,绕著石磨,繫著窗欞,连墙角的雪堆旁,都插著几枝剪好的红枝。
这一抹抹鲜亮的红,像是寒冬里燃起来的火,焐热了冷冽的空气,也焐热了每一个踏进院子的人的心。
这日,是宋永夏从黑石山脉归来的第十天。
那个从深山里踏雪而归的少年,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身形已抽得挺拔,肩背舒展,褪去了几分孩童的稚气,多了些经了事的沉稳。
黑石山脉的风雪磨过他的性子,却磨不掉他眼底的赤诚,而与他一同长大的寧春禾,亦是十四五岁的温婉少女,眉眼弯弯,肤若凝脂,鬢髮柔软。
相伴几年的时光,终於在今日,等来了属於他们的大婚之喜。
宋家迁来冽石镇,堪堪三年有余。
这小镇地广人稀,邻里之间住得疏朗,隔著半条街,几亩地,平日里往来不算频繁,柴米相助、守望相助的情分却真。
三年相处下来,宋家也结识了三五户真心相待的邻居,有守著老屋的张大爷,有热心肠的李婶,还有带著孩童的邻家夫妇。
少年心性的宋永夏,总觉得新婚是人生头等的大喜事,就该热热闹闹的,让亲近的人都来见证这份欢喜。
於是方才日头偏西时,他便拍了拍身上的雪屑,踏著厚厚的积雪,兴冲冲地去了相熟的几户人家。
敲开李婶家的门时,他挠著后脑勺,眉眼带笑,声音清亮:
“李婶,今日我成婚,烦请您和大叔来家里坐坐,喝杯薄酒!”
李婶听得这话,当即拍著手笑,拉著他的手道贺:
“哎哟永夏,可算盼到这好日子了!婶子这就来,给你沾沾喜气!”
…
不过片刻,小小的宋家院子里,便站满了人。
统共十来个,有鬢角染霜、拄著拐杖的老者,有爽朗健谈、裹著厚棉袄的中年汉子,有慈眉善目、揣著暖手炉的妇人,还有几个扎著小辫、裹得像糰子似的孩童。
男女老少,挤在这方小小的院落里,人声暖暖,一句句道贺的话,驱散了冬日的寒。
彼时已近黄昏。
天边的云层渐渐被落日染透,先是浅淡的橘粉,慢慢晕开成酡红,最后化作浓烈的胭脂色,铺陈在天际,像极了少女羞红的脸颊。
霞光落下来,洒在院中的白雪上,给素白的雪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冰棱映著霞光,折射出细碎的彩光,连呼啸的北风,都似被这霞光柔化了,轻轻拂过院落,带著几分温柔的意绪,卷著喜字的香气,绕著新人打转。
宋永夏与寧春禾,就站在院落的正中央,迎著漫天霞光,迎著满院亲朋的目光,並肩而立。
少年宋永夏穿著一身浆洗得乾净笔挺的藏青新衣,墨发用木簪束起,眉眼清朗,鼻樑挺直,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从眼底漫到眉梢,藏著少年人独有的青涩与滚烫的欢喜。
他的指尖微微蜷著,悄悄碰了碰身边寧春禾的衣袖,触到那柔软的布料,心头便像揣了一只蹦跳的兔子,怦怦直跳。
身旁的寧春禾,亦是一身崭新的水红衣裙,裙摆绣著简单的缠枝纹,红绸轻挽鬢髮,耳旁別著一朵小巧的白绒花,衬得她脸颊嫣红,似天边的晚霞。
少女的心头满是娇羞与忐忑,指尖微微发凉,却又被身边少年的气息烘得暖暖的。
她垂著眸,眼尾微微上挑,长睫如蝶翼般轻颤,偷偷抬眼看向宋永夏,撞进他温柔的目光里,便又赶紧低下头,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往上扬。
几年相伴,如今终於要成为他的妻子,她便觉得心臟猛的狂跳,
人群的下首,杨静柔静静地站著,一手紧紧攥著身边孩童的小手,指腹轻轻摩挲著孩子软嫩的肌肤。
她今年二十一岁,正是女子最好的年华,却因三年前丈夫宋永春的离世,眉眼间添了几分寡居的清瘦与温婉。
一身素净的浅灰布衫加上个厚厚的大棉袄,衬得她肤色白皙,眉眼柔和,像冽石镇冬日里一汪温软的泉。
杨静柔抬眼,望著院中並肩而立的宋永夏与寧春禾,眼底先是漫开满满的欣慰,隨即又被一丝淡淡的酸涩縈绕,缠得心口微微发疼。
看著眼前红绸漫天、新人成双的场景,杨静柔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三年前。
那时她亦是这般,穿著新衣,站在院落里,身边是笑意温朗的宋永春,他的手掌宽大温暖,紧紧牵著她的手,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对著亲朋许下相守一生的诺言。
…
三年了,七百多个日夜,每每闭上眼,宋永春那张温朗的脸便会浮现在眼前,清晰得仿佛昨日。
他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他说话时温和的语气,他牵著她手时的温度,桩桩件件,都刻在她的心底,挥之不去。
鼻尖一酸,温热的泪水便在眼眶里打转,顺著眼角险些落下来。
杨静柔赶紧垂下眼,轻轻吸了吸鼻子,用指尖悄悄拭去眼角的湿意,指甲掐了掐掌心,强迫自己稳住心神——今日是永夏的大喜之日,是宋家的大喜事,她万万不能落泪,不能扫了眾人的兴,更不能让永夏和春禾心里添堵。
她低头,看向身边的宋和垣,心头的酸涩便被一股柔软的暖意彻底取代。
四岁的宋和垣,梳著两个圆圆的总角,用红绳繫著,穿著新做的蓝色小棉袄,棉鞋上绣著小老虎,圆脸蛋粉雕玉琢,大眼睛黑葡萄似的,懵懂地望著院中的一切,小鼻子冻得微微发红,却依旧兴致勃勃。
他还不懂什么是成婚,只觉得今日家里好热闹,有红绸,有灯笼,还有好多平日里少见的叔叔阿姨,小脸上满是好奇与欢喜,脚底下还轻轻踩著雪,踢起细碎的雪沫子。
他感觉到娘亲的手微微发颤,便抬起小脑袋,用另一只胖乎乎的小手轻轻拍了拍杨静柔的手背,奶声奶气地问,声音软乎乎的,像棉花糖:
“娘亲,你怎么了?是不是冷呀?和垣给你暖暖手。”
杨静柔心头一软,蹲下身,將儿子轻轻揽进怀里,避开眾人的目光,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头髮,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很快又压了下去:
“娘亲不冷,娘亲是看著你季父成婚,太开心了,所以眼睛酸酸的。”
宋和垣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脑袋靠在娘亲的肩头,小手环著她的脖子,眼睛依旧直勾勾地看著院中的宋永夏和寧春禾,小嘴巴抿了抿,小声问:
“娘亲,季父为什么站在那里不动呀?他们要做什么好玩的事吗?”
“不是好玩的事,是很重要的事。”
杨静柔轻声解释,指尖轻轻指著新人,眼底带著对新人的祝福,
“他们要对著北荒的神明发誓,结为夫妻,往后一辈子都在一起,互相照顾,一起吃饭,一起过日子,再也不分开。”
宋和垣眨了眨大眼睛,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蹦蹦跳跳地从娘亲怀里挣出来,小手抓著杨静柔的衣角,盯著院中的红绸,小嘴里还哼著平日里娘亲教的童谣,懵懂的欢喜,像小太阳一样,感染得杨静柔心头的阴霾也散了大半。
就在这时,人群中缓缓走出一位年龄渐长的老者。
老者是镇上最年长的长辈,鬚髮皆白,像院中的积雪,脊背却依旧挺直,脸上刻著岁月的纹路,却满是慈祥的笑意,手里捧著一条素净的白色长绳——是用粗棉线亲手捻成的,洁白无瑕,没有一丝杂色,在这红绸漫天的院落里,显得格外庄重。
这是寒鸦城的婚俗,是祖辈传下来的规矩—白绳系手,是神明见证姻缘的信物,象徵著两人白首偕老,心意纯白。
宋永夏如今入乡隨俗,便按著当地的习俗来置办自己的婚礼。
只见老者踩著积雪,缓缓走到宋永夏与寧春禾身前,停下脚步,慈祥的目光扫过两个青涩的新人,眼神里满是长辈对晚辈的祝福与期许。
他轻轻抬了抬手,声音苍老却洪亮,带著几分庄严:
“孩子,伸出手来。”
宋永夏心头一紧,胸腔里的心跳得更快,却又满是期待,率先伸出自己的右手。
寧春禾脸颊更红,娇羞地抬起眼,看了看宋永夏,又看了看面前的老者,长睫轻颤,轻轻將自己的左手叠了上去。
少女的手温软细腻,指尖微凉,与少年的手紧紧相贴,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皆是心头一颤,一股暖流从指尖蔓延至全身,流遍四肢百骸,是相守的篤定,是相伴的安心,是神明见证下的宿命相连。
老者拿起那条白色长绳,动作轻柔却庄重,指尖捏著棉绳,一圈一圈,细细密密,將两人交叠的双手紧紧绑在一起。
白绳缠绕,一圈是相守,两圈是不渝,三圈是至死方休,系住的是两个人的手,更是两个人的心,是此生唯一的姻缘,是风雪不改的真心。
绳结系好,老者轻轻拍了拍两人的手背,目光郑重,声音在院落里悠悠响起:
“对著神明,起誓吧。”
宋永夏与寧春禾相视一眼。
而后同时深吸一口气,迎著漫天霞光,迎著满院亲朋的目光,迎著北荒神明的无声见证,齐声开口。
“北荒的神明,在您的见证下:我属於他/她,她/他属於我,从今日起,至死方休。”
一句誓言,轻却重,浅却深,但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小小的院落里,瞬间爆发出阵阵热烈的欢呼声。
邻里们拍著手,笑著道贺,声音此起彼伏。孩童们蹦蹦跳跳地拍手叫好,小嗓子喊著“恭喜”。
几位大婶笑著抹了抹眼角,为这对苦尽甘来的孩子开心。
连那位白髮老者,也捋著鬍鬚,满意地点著头,脸上绽开了慈祥的笑意。
老者缓缓將缠绕在两人手上的白绳轻轻解开,白绳落在雪地上,洁白依旧,姻缘却已深系,再也解不开。
不等白绳完全落地,宋永夏便再也按捺不住满心的欢喜,伸出双臂,用力地將寧春禾拥进了怀里。
少年的怀抱宽阔而温暖,带著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紧紧地裹著少女,仿佛要將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寧春禾靠在宋永夏的怀里,脸颊紧紧贴著他的胸膛,听著他有力的心跳,像鼓点一样敲在她的心上,脸颊烫得厉害,心头却满是安稳与幸福。
她轻轻抬手,环住少年的腰,將脸埋得更深,感受著这来之不易的欢喜,鼻尖縈绕著少年的气息,眼眶微微发热,却是喜极而泣的甜。
满院的邻里,看著这对青涩却情深的新人,脸上都露出了由衷的笑意,眼底满是温柔的祝福。
杨静柔站在人群中,看著相拥的两人,终於彻底放下了心头的悵然,嘴角扬起真切而温柔的笑容。
她轻轻拍了拍怀里宋和垣的背,轻声道,声音里满是欣慰:
“和垣,看,季父季母以后会一直幸福的,咱们宋家,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宋和垣仰著小脸,看著相拥的二人,拍著胖乎乎的小手,奶声奶气地喊,声音脆生生的:
“季父季母好!吃糖糖!和垣要吃糖糖!”
童言童语,天真烂漫,惹得眾人又是一阵欢笑,院落里的欢喜更浓了。
待新人鬆开彼此,杨静柔便连忙走上前,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眾人入席。
她虽是年轻的寡妇,却生性贤惠能干,三年来独自操持著宋家的大小事务,柴米油盐、缝补浆洗,將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今日的喜宴,亦是她一早便开始准备,方桌擦得乾乾净净,摆放在屋子中央,粗瓷碗筷摆得整整齐齐,屋角的炭盆燃著炭火,红彤彤的,暖烘烘的,將冬日的寒气彻底隔绝在外。
不算宽敞的屋子,一下子融入十来个人,著实显得有些拥挤,胳膊碰著胳膊,肩膀挨著肩膀,却没有半分侷促与尷尬,反倒满是人间烟火气的热闹。
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近了,欢声笑语挤在小小的屋子里,暖得人心头髮烫,连呼吸都带著甜意。
宋永夏看著这满屋子的热闹,看著忙前忙后却笑意盈盈的嫂子,看著依偎在嫂子身边的侄儿,看著身边娇羞浅笑的春禾,心头满是满足与感激。
他快步走到屋子中央,清了清嗓子,少年的声音爽朗而真诚,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对著满屋的邻里深深躬身一礼,腰弯得笔直:
“乡亲们,我们宋家初来冽石镇,已经三年多了。
刚来时,人生地不熟,举目无亲,多亏了各位乡亲平日里的照料与帮衬。
今日是我和春禾的大婚之日,能有各位乡亲来见证,是我们的福气,也是宋家的福气。
別的客套话我也不会说,今儿个大家敞开了吃,放开了喝,不要拘束,一定要吃好喝好!”
一番话罢,听得邻里们心头暖暖。
“好!永夏这孩子实诚,婶子就喜欢你这性子!
”李婶率先高声应和,拍著大腿笑,“今儿个我们一定吃好喝好,沾沾你的喜气!”
“祝永夏和春禾百年好合,岁岁平安!”张大爷捋著鬍鬚,笑著道贺。
“宋家大喜,咱们跟著沾光!”
眾人纷纷附和,笑声朗朗。
一声声祝福,暖得宋永夏心头滚烫,他笑著拉过身边的寧春禾,对著眾人再次拱手道谢。
寧春禾垂著眸,脸颊嫣红,对著眾人轻轻福身,身姿温婉,眉眼含羞,惹得邻里们连连夸讚,说宋永夏娶了个温柔贤惠的好媳妇,是宋家的福气。
眾人笑著落座,炭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火星跳跃,桌上的饭菜热气氤氳,香气瀰漫,虽是家常的粗茶淡饭,却在这寒冬里,显得格外香甜。
宋永夏牵著寧春禾的手,走到杨静柔身边,看著嫂子忙碌的身影,心头多是感激与愧疚,而后轻声道:
“静柔姐…今日辛苦你了,忙前忙后,都是你在操持。”
杨静柔笑著摆了摆手,眼底满是欣慰与温柔:
“行了行了,说的什么话。今日是你的大喜日子,嫂子不辛苦,只要你和春禾往往后都好好的就行了。”
她低头摸了摸宋和垣的头,轻声叮嘱:
“和垣,快给季父季母道喜,说吉祥话。”
宋和垣仰著粉雕玉琢的小脸,对著宋永夏和寧春禾,晃著小短腿,奶声奶气地喊,声音甜得腻人:
“季父新婚快乐!季母新婚快乐!永远在一起!”
寧春禾连忙蹲下身,从兜里掏出一颗早就准备好的红纸包裹的喜糖,轻轻塞进宋和垣的小手里,指尖温柔地碰了碰他的圆脸蛋,声音软温柔:
“谢谢和垣,乖孩子,吃糖糖!”
宋和垣接过糖,小手里攥著红红的喜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
许久后,家中所有来客全部离去,只留下了宋永夏与寧春禾二人。
屋外的霞光渐渐淡去,夜幕慢慢降临,墨蓝色的天空铺展开来,几颗星星早早地亮了起来。
廊下的红灯笼被点亮,暖黄的灯光透过红绸洒下来,在雪夜里投下一片温柔的光晕,红影摇曳,映著白雪,美得像一幅画。
宋永夏坐在寧春禾身边,紧紧握著她的手,指尖相扣,温软相依…
第67章 宋永夏新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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