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鸦城,独立於西荒、盪海城、东郡三大势力之外,整座城池由千年不化的玄冰岩垒筑而成,石垣粗礪冷硬,稜角如刀劈斧凿,终年被北境捲来的寒风吹刮,城墙上覆著一层薄薄的霜尘,连日光落下来,都带著几分刺骨的凉。
城中无繁树繁花,唯有寒鸦时而盘旋在石城上空,发出几声嘶哑的啼鸣,为这冷硬的城池添上一丝孤峭的生气。
城主府便坐落在寒鸦城的核心腹地,是一座拔地而起的石制城堡,无雕樑画栋之精致,无朱门玉砌之华贵,通体由整块玄冰岩凿建,壁面粗糙如铁,厅堂空旷肃杀,连陈设都极简——只有几张素麵石桌、几把粗礪石椅,地面是打磨平整的青石板,踩上去微凉透骨,没有半点菸火气,处处透著寒鸦城独有的、拒人千里的独立与森严。
这座城堡,是寒鸦城的心臟,也是聂家守了多年的规矩与风骨,容不得半分僭越。
此刻,城主府正厅之內,寒鸦城城主聂卫正斜倚在主位石椅上,细长的眸子半眯成一道寒刃,目光沉沉地钉在身前的来人身上,心底翻涌著压不住的波澜。
他面前站著的,不是持了寒鸦城通行令牌的访客,更不是城中本土修士,而是远在南边的西荒蜀国,权倾朝野的首相——王攸之。
聂卫年纪尚轻,论年岁不过刚刚三四十岁,可一身修为早已稳稳踏足筑基境,在这三大势力夹缝的边陲之地,已是实打实的顶尖战力。
他生得一副阴翳容貌,麵皮偏白,眉骨凌厉如刀,最扎眼的便是那双细长的眸子,眼尾微挑,瞳色沉如寒潭深水,不笑时便自带三分冷厉,再加上周身縈绕的、属於筑基修士的淡淡威压,整个人如同一柄藏在鞘中的寒剑,看著温和,实则锋芒毕露,任谁见了,都要下意识退避三舍,不敢轻易招惹。
而王攸之,与他是截然相反的模样。
这是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如雪的白髮松鬆散落在肩头,被厅外吹进来的寒风拂得微乱,却丝毫不显狼狈。
一双深黑如墨的瞳仁,藏著阅尽世事的温润与城府,看向聂卫时,嘴角始终掛著一抹和蔼可亲的笑,眉眼弯起,如乡间老翁般和善,与聂卫的冷硬阴翳,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厅堂內的气氛,从王攸之踏入的那一刻起,便凝滯得如同寒鸦城上空的冻云,连风都似被冻住,吹不动分毫。
聂卫连起身相迎的意思都没有,只是懒懒抬了抬下巴,指了指身侧一张冰冷的石凳,语气冷硬如玄冰岩,没有半分客套,更无半点待客的热忱:
“南边的道友,这般毫无徵兆地闯我寒鸦城,踏入我城主府,究竟要做什么?”
他的话里裹著毫不掩饰的疏离与戒备,甚至连最基本的待客之道都弃之不顾。
石桌上摆著几只粗陶茶杯,皆是空空如也,莫说滚热的清茶,就连半滴凉水都没有。
这是聂卫刻意为之,他要让王攸之清清楚楚地明白:
寒鸦城是独立城邦,规矩大於天,外来修士但凡修为越过练气境,若无城主亲赐的通行令牌,连城门都难入,更遑论直闯城主府。
而王攸之,乃是西荒蜀国的首相,是三大国的人,没令牌便贸然登门,便是坏了寒鸦城的规矩,他聂卫,没必要给半分顏面。
王攸之自然將聂卫的冷淡看在眼里,也將桌上空无一物的茶杯瞧得真切,可他脸上的和蔼笑意半分未减,非但没有半分恼意,反而缓步走到石凳前,缓缓落座,脊背挺直,动作从容不迫,仿佛置身於西荒蜀国相府的雅室之中,而非这冷硬肃杀、处处透著敌意的寒鸦城主府。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寒鸦城自立门户多年,不臣西荒,不附盪海,不尊东郡,是三大势力都不愿轻易触碰的硬骨头。
城中规矩严苛如铁,聂卫更是出了名的恪守城规、性情冷厉,心中唯有寒鸦城的独立与安稳,从不愿掺和三大国的任何纷爭,更不会因半分私交,便坏了城池的根本。
自己此番未持令牌,径直入城入府,聂卫会摆这般冷脸,实属情理之中。
这位寒鸦城主,看似年轻,实则心思极深,眼里揉不得沙子,但凡涉及寒鸦城的中立立场,半点情面都不会讲。
所以王攸之压根没指望聂卫会笑脸相迎,他此番前来,本就不是为了求一时的客气,而是有要事,自然有足够的耐心,应对聂卫的冷硬与刁难。
听得聂卫的质问,王攸之缓缓抬起手,轻轻抚了抚頷下的白须,轻笑一声,语气放缓,试图以旧情软化僵局:
“呵,道友这话可见外了。我这番来得急切,未曾提前递帖,是我礼数不周。但你我二人相识多年,也算有几分交情,难道道友连坐下来听我一言的机会,都不肯给吗?”
他刻意提起“多年交情”,是算准了聂卫虽冷硬,却並非无情之人,想以私情为引,撬开聂卫的口,绕开寒鸦城的规矩壁垒。毕竟在这乱世之中,私交有时,是打破僵局最软的刀。
可聂卫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原本半眯的眸子骤然睁开,细长的眼眸里迸出冷厉的光,周身的筑基威压微微外放,让厅堂內的空气都骤然一紧,连石桌上的粗陶杯都轻轻颤了颤。他猛地抬手,厉声打断了王攸之的话,语气里的决绝,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哎,打住。”
几字落下,如冰锤砸石,震得厅堂內的石屑都微微颤动。
聂卫坐直了身子,阴翳的脸上满是严肃,目光如寒刃般死死盯著王攸之,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交情是交情,但我寒鸦城可不是说交情的地方。”
他心里的警惕已然攀至顶峰,王攸之一开口就提交情,分明是想绕开寒鸦城的铁规,妄图以私情裹挟自己。
聂卫心中冷笑不止,西荒蜀国的首相,放著好好的相府不待,千里迢迢跑到这夹缝中的独立城邦来,绝不是为了敘旧那么简单,定然是想拉拢寒鸦城,或是图谋什么关乎三国纷爭的利益。
他聂卫守著寒鸦城,守的就是中立二字,一旦沾了三国的浑水,寒鸦城多年的安稳便会毁於一旦,这是他绝不能容忍的。
什么交情,什么旧谊,在寒鸦城的存亡面前,一文不值。
王攸之被聂卫这般厉声打断,脸上的和蔼笑意终於淡了几分,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尷尬。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去端起面前的粗陶茶杯,想借著抿茶的动作,掩饰这片刻的窘迫。
可手指触碰到茶杯壁的瞬间,才猛然惊醒,这杯子里乾乾净净,连半分水汽都无,空空荡荡,恰如他此刻被堵在喉间的话。
这一下,尷尬更甚。
王攸之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缩,片刻后才缓缓收回,又故作从容地抚了抚白须,勉强將那丝窘迫压进心底,脸上重新堆起温和的笑,可那笑意,终究淡了几分。
聂卫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冷笑,眼底的不耐已经溢於言表。
他懒得再与王攸之虚与委蛇,心中已然打定主意,直接开口送客,將这西荒来的不速之客赶出城主府,赶出寒鸦城,省得惹上一身甩不掉的麻烦。
他喉间微动,刚要吐出“送客”二字,目光却无意间扫向了厅外的天际。
就在这一瞬,原本灰濛濛、覆著漠风与寒霜的寒鸦城上空,骤然破开一道绚烂至极的彩霞!
那彩霞来得毫无徵兆,如九天之上倾泻而下的流光,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交织,璀璨夺目,瞬间衝破了寒鸦城终年不散的阴寒与肃杀,將整座玄冰岩城堡都映得流光溢彩,连厅內冰冷的石桌石椅,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霞光。
这道彩霞不偏不倚,在寒鸦城的上空缓缓盘旋,悬停片刻,不曾靠近城主府,也不曾落下分毫,只是在天际流转片刻,便化作一道纤细却耀眼的流光,在云端一闪,旋即又消失在了遥远的天边,快得如同幻觉,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聂卫的脸色,在彩霞出现的剎那,骤然一变!
那原本冷厉阴翳、满是不耐的面容,瞬间褪去了所有的锋芒与戒备,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紧接著是凝重,细长的眸子瞪得滚圆,死死盯著天际彩霞消失的方向,嘴唇微张,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周身的筑基威压瞬间收敛得无影无踪,整个人僵在石椅上,原本挺直的脊背,竟微微绷紧,指节不自觉地攥紧了石椅的扶手,指腹泛白。
心底的波澜从最初的警惕、不耐,瞬间翻涌成了惊骇与难以置信,如惊涛骇浪般拍打著心神。
那道彩霞……绝非寻常修士的术法!
在寒鸦城盘踞多年,聂卫见过无数修士斗法,见过无数术法流光,却从未见过如此异象。
那彩霞之中蕴含的气息,縹緲、浩瀚,深不可测,远超筑基境的范畴,甚至让他这位筑基修士,都生出一种发自灵魂的敬畏与臣服。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道彩霞出现的时机,偏偏是在他要送客的瞬间,偏偏是在王攸之身处城主府的时刻——这绝不是巧合!
一个念头疯狂地在聂卫心底滋生:难道这道彩霞,是王攸之的后手?是他有备而来的依仗?
他不敢再想,也不敢再开口送客,只是死死盯著天际空荡荡的云层,大气都不敢喘,整个人陷入了极致的沉寂之中,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那抹消失的霞光。
而一旁的王攸之,在彩霞出现的瞬间,脸上的尷尬彻底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胸有成竹的开怀大笑。
他缓缓站起身,伸手慢条斯理地抚了抚自己的白须,一双深黑的瞳仁里,满是运筹帷幄的篤定,看向聂卫的目光,也多了几分瞭然与从容。
他心里早已篤定,这道彩霞一现,聂卫的態度必然会翻天覆地。
自己此番前来,本就不是仅凭口舌之利,而是有十足的把握,能让这位冷硬的寒鸦城主,改变主意。
之前的冷遇、尷尬,不过是铺垫罢了,如今真正的关键,已然降临。
聂卫守著寒鸦城的规矩,守著中立,可在那道霞光的力量面前,所有的冷硬与坚守,都会瞬间鬆动。
天际的彩霞最后一丝流光消散在云层之后,寒鸦城的上空,重新恢復了往日的灰濛濛,漠风再次卷过石垣,捲起细碎的霜尘,一切仿佛回到了原点,仿佛那道璀璨霞光,从未降临过。
可聂卫的心境,却早已天翻地覆,再无半分平静。
就在彩霞彻底消失的剎那,一道虚无縹緲、仿佛从九天之上落下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聂卫的耳中。
那声音无远弗届,不辨男女,不带半分情绪,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轻轻巧巧,却重如泰山,只有一个字:
“允。”
这个字轻得如同鸿毛,却狠狠砸在聂卫的心头,震得他心神巨震,所有的警惕、冷硬、决绝,瞬间烟消云散。
他先是一怔,瞳孔微微收缩,消化著耳边的字,隨即猛地反应过来,脸上的震惊与凝重,瞬间化作了开怀的大笑!
那笑声爽朗通透,一扫之前的冷硬阴翳,带著如释重负的释然,还有难以掩饰的恭敬与热切,在空旷的石质厅堂里迴荡,撞在冷硬的石壁上,泛起淡淡的回音。
聂卫猛地从主位的石椅上站了起来,脚步快步踏出,三步並作两步走到王攸之面前,原本冷厉的神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热忱与恭敬,他微微躬身,伸手做出一个延请的姿势,语气热切,再无半分疏离与戒备:
“道友,请!”
这態度的转变,如同冰雪消融,春风拂面,与之前的冷硬决绝、逐客在即,判若两人。
玄冰岩般冷硬的城主,此刻终於卸下了所有的锋芒,露出了待客的诚意。
王攸之看著聂卫这般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浓,裂开嘴畅快一笑,满是白须的脸上,和蔼与篤定愈发清晰。
他对著聂卫缓缓拱手,指尖微曲,回了一个標准的修士礼,动作从容,笑意温润,一切尽在不言中。
厅外的寒风依旧卷著霜尘,寒鸦城的石垣依旧冷硬,可城主府正厅內的气氛,早已从冰封的凝滯,化作了暗流涌动的和缓。
那道转瞬即逝的彩霞,那句縹緲的“允”字,成了打破僵局的钥匙,也让这场突如其来的会晤,终於步入了正题。
第68章 王与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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