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將过,冬夜的寒意像淬了寒冰的石片,一层一层压在冽石镇的屋檐与巷陌间。
风卷著檐角的霜粒刮过石墙,发出细碎而尖利的呜咽,给这座本就冷硬的镇子,又添了几分入骨的萧索。
宋永夏是在灵气运转的半途骤然转醒的。
本该顺著经脉平稳流淌的天地灵气,毫无徵兆地乱了章法,像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搅乱的水流,在经脉里横衝直撞。
他心口那股挥之不去的躁意,在此刻更是翻涌到了极致,原本顺畅的吐纳瞬间崩断,灵气颳得经脉隱隱发疼,他连忙掐住收功诀印,屏息凝神將失控的灵气一点点导回丹田,待气息彻底平稳时,后背的里衣早已被冷汗浸得发潮。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还凝著一丝未散的惊悸与茫然。
屋內静得落针可闻,只有身侧寧春禾匀净绵长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仍在入定修行,长睫在透窗而入的月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鼻尖隨著吐纳微微起伏,周身縈绕著引气境修士特有的温和气机,半点没有被方才的动静惊扰。
宋永夏放轻了所有动作,连呼吸都压到了最缓,他知道寧春禾此刻正处在修行的关键节点,半分惊扰都受不得。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在身上的被褥,赤脚踩在冰凉的石质地面上,寒意顺著脚底瞬间窜上脊背,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用脚尖一点点试探著挪动,避开了那些踩上去会发出吱呀声响的木板。
走到屋门前,他指尖凝起一丝极淡的灵气,轻轻抹在发涩的门轴上,隨后扶住门沿,慢得像蜗牛挪动一般,將门推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闪身出去后,又以同样轻柔的动作將木门严丝合缝地合好,全程没有发出半点足以惊扰到屋內人的声响。
门外的寒风比屋內凛冽了十倍不止,像带著细碎的冰碴,劈头盖脸地刮在脸上,颳得他脸颊生疼。
宋永夏拢了拢身上的粗布外袍,抬头望了一眼夜空。
没有云,也没有星子,只有一轮惨白的圆月悬在墨色的天幕上,冷硬的月光铺洒下来,给整个冽石镇都罩上了一层霜雪般的寒意。
镇子静得可怕,两侧的民居都紧闭著门窗,偶有几扇窗缝里漏出极微弱的微光,那是和他一样在夜间苦修的修士,除此之外,便只有风卷著枯叶刮过石巷的呜呜声,像有人在暗处低声啜泣。
宋永夏沿著门前的石板大路,一步一步往北走。
他今夜的心绪,从入夜开始就乱得一塌糊涂。
说不清是为什么,就像心口处悬著一根细细的丝线,另一端系在看不见的深渊里,时不时就会被猛地扯动一下,带来一阵莫名的悸慌。
那种不安来得毫无道理,却又挥之不去,像附骨之疽一般缠在他的心头,让他坐立难寧。他本想借著深夜灵气纯净,沉下心来修行,可接连几次运转周天,都因为心绪不寧导致灵气滯涩,到最后更是险些乱了气息伤了经脉,修行受到了极大的影响。
他知道再修下去也是徒劳,这才索性收了功,想著出来走走,散一散心头那股沉甸甸的滯涩感。
脚下的地被夜霜打湿,踩上去滑溜溜的,带著刺骨的凉意。
宋永夏的脚步放得很轻,身为引气境修士,他的五感远比普通人敏锐,可就算他凝神屏息,將感知铺开到极致,也没察觉到周遭有任何异常——没有恶意的气机,没有异样的动静,只有永无止境的寒风,在巷陌间穿梭呼啸。
可那种“要出事”的预感,非但没有消散,反而隨著他一步步往北走,变得越来越强烈,压得他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有些不畅。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走到了镇北的广场。
说是广场,其实不过是一片用青石板铺就的开阔空地,地处镇子最北端,平日里只有白日里偶尔会有镇民在此歇脚,到了深夜,便成了全镇最冷清的地方。
这里简陋得可怜,正如他这几年见惯的模样,除去角落处摆著几张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桌石凳外,再没有別的物件,空旷的场地让寒风变得更加肆无忌惮,打著旋儿在广场上呼啸,捲起地上的枯叶与霜粒,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宋永夏站在广场入口,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的目力经过灵气淬炼,就算在这样昏暗的夜里,也能看清百步之外的细微动静。
而此刻,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在空旷的广场正中央,赫然立著一道人影。
那人背对著他站著,身形不算高大,穿著一身宽鬆的衣袍,在惨白的月光下,像一尊钉在地上的墨色石像。
风那么大,颳得路边的枯枝疯狂摇晃,可那人的衣摆却连动都没动一下,仿佛周身的寒风都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在了外面,与周遭的萧索格格不入。
宋永夏的心臟,瞬间就提到了嗓子眼。
好奇是有的,可更多的,是从骨子里冒出来的提防与警惕。
现在是什么时辰?
子时已过,丑时將近,正是一天之中最冷、最静的时候。
冽石镇的住户,早已安歇,谁会閒著没事,在这样的冷冬深夜,跑到这空旷的广场上来吹冷风?
更让他心头髮紧的是,他拼尽全力,將自己的感知铺开到最大,却完全感受不到那人的气机。
就像那道人影,根本就不存在於这个世界上,只有他的眼睛能看到,他的灵识却捕捉不到半点痕跡。
这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对方只是个毫无修为的普通人。
要么,就是对方的修为远超於他,已经到了能將自身气机收敛得滴水不漏、连一丝一毫都不会外泄的地步。
可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在这样的寒夜里,站在风口里纹丝不动,连衣摆都不被风吹动?
答案几乎是呼之欲出。
宋永夏的指尖瞬间绷紧,丹田內的灵气下意识地运转起来,沉在经脉深处,隨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走,立刻转身回家,关紧门窗,不管这人是谁,不管他要做什么,都和他宋永夏没有半点关係。
他不过是个边陲小镇里,连练气境都未曾踏入的引气境小修,没资格,也没胆子去掺和任何未知的事情。
念头落下的瞬间,他立刻將重心移到后脚,准备转身往回走。
可他的脚步刚刚停下,身子还没来得及转过去,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就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瞬间冻结了。
先是一阵极细微、极清脆的“噼啪”声,像冬日里乾燥的柴火炸开的火星,顺著风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紧接著,他眼角的余光里,那道原本站在几十步开外的黑影,毫无徵兆地变得虚幻起来,像被风吹散的墨烟,只在几个眨眼的间隙,就彻底消失在了原地。
宋永夏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一股带著淡淡金属气息的雷电气味,猛地扑进了他的鼻腔。与此同时,一股深不见底的威压,像一座万仞高山,当头朝著他压了下来!
那威压太过磅礴,太过厚重,却又收得极为內敛,只牢牢锁在他一人身上,没有外泄分毫。
可就是这內敛的威压,却让宋永夏瞬间觉得,自己像被扔进了冰封的深海里,四周全是密不透风的压力,丹田內原本运转自如的灵气,瞬间就被冻得死死的,在经脉里纹丝不动,他连抬一下手指,动一下眼皮,都觉得费劲到了极致。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移动的轨跡,眼前一花,那道原本在几十步外的身影,就已经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距离他不过三步之遥。
月光落在来人身上,宋永夏清清楚楚地看到,有细碎的、淡蓝色的雷光,像夏夜的流萤一般,在来人的周身缓缓漂浮、流转。
那雷光看著微弱,却带著一股让他灵魂都为之战慄的恐怖力量,明明是极亮的光,却半点不刺眼,反而透著一股刺骨的寒意,顺著他的毛孔,一点点钻进他的骨头里。
“不好!当真是个修士!”
宋永夏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一个疯狂叫囂的念头,心臟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而且此人修为定然不低!绝对远超於我!”
缩地成寸,周身自带雷芒,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瞬间横跨数十步的距离出现在他面前,还能仅凭威压,就锁死他全身的灵气……
这种本事,绝不是和他一样的引气境修士能拥有的!
念头飞转间,宋永夏半点不敢怠慢,用尽全身的力气,挣脱了那股威压带来的僵直感,双腿一弯,恭恭敬敬地对著身前的人,行了一个修士对前辈的大礼。
他的腰弯得极低,上半身几乎与地面平行,双手交叠躬身,头垂得死死的,不敢有丝毫的不敬,连声音都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咬著牙,把话说得清晰平稳:
“小修宋永夏,见过前辈!”
一礼行毕,他依旧保持著躬身的姿態,不敢擅自起身,也不敢抬头去看来人的样貌。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温和却又极具穿透力,仿佛能一眼看穿他的五臟六腑,看穿他丹田內那点微末的灵气。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脑子里飞速转动,心乱如麻。
这位不知从哪里来的前辈,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还拦下了他?
就在他心慌意乱,几乎要喘不过气的时候,一道苍老却温和的笑声,在他面前响了起来。
“呵呵,小友不必多礼,起来吧。”
那笑声像冬日里晒过太阳的老木,带著一股沉稳的暖意,话音落下的瞬间,那股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磅礴威压,竟然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原本被锁死在经脉里的灵气,骤然恢復了流动,宋永夏只觉得身上一轻,悬著的心,稍稍落下来了一点点。
他又恭恭敬敬地对著来人欠了欠身,这才缓缓直起腰,慢慢抬起头,终於看清了眼前这位前辈的样貌。
这是一位老者。
他一头雪白的长髮,只用一根简简单单的木簪挽在脑后,髮丝隨著夜风微微飘动。
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像被岁月的刻刀一笔一划凿出来的沟壑,看著已是古稀之年,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藏著漫天星辰,深邃、平和,却又带著一股看透世事的通透。
他身上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布料普通,样式简单,却乾乾净净,连一点褶皱都没有,明明就站在他的面前,却给人一种与天地相融,明明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的错觉。
最让宋永夏心惊的,是老者周身的气机。
威压散去之后,老者周身的气息变得温和得像邻家的老翁,可宋永夏拼尽全力,將灵识催动到极致,去感知老者的修为,却只能感受到一片深不见底的混沌,像面对一片无边无际的汪洋大海,而他自己,不过是海里一粒微不足道的细沙。
他根本摸不透,这位老者的修为,到底到了何种地步。
“这是什么修为?!”
宋永夏的心臟疯狂跳动,脑子里嗡嗡作响,一个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练气中期?练气后期?还是……筑基修士?!”
每一个念头冒出来,都让他的心头更沉一分。
练气境,已是他如今拼尽全力想要触碰的门槛,更別说传说中能引气入体、筑就仙基的筑基修士。
他不敢再猜,也不敢贸然开口,只能垂著双手,恭恭敬敬地站在原地,静静等待著对方开口,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老者看著他这副拘谨警惕的模样,又忍不住呵呵笑了一声,抬手指了指身后广场角落处的石桌石凳,语气依旧平和,没有半分高阶修士的架子:
“小友不必惊慌,老夫王攸之,今夜路过此地,与你相见,也算是一场缘分。
夜寒风冷,不如陪老夫去那边坐下聊聊?”
王攸之。
这三个字落在耳朵里,宋永夏心里又是一动。
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也从未在冽石镇见过这位前辈,可对方自报姓名,语气平和,没有半分恶意,可他却半点不敢放鬆警惕。
可他又哪敢拒绝?
他不过一介引气境的小修,在这位深不可测的前辈面前,与螻蚁无异。
对方若是真的对他有恶意,根本不必和他多费口舌,更不必如此和顏悦色。
宋永夏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再次对著王攸之躬身行礼,恭声道:
“前辈相邀,晚辈不敢推辞。”
说完,他便垂著首,半步落后於王攸之,小心翼翼地跟在老人身后,朝著广场角落的石桌走去。
寒风依旧在广场上呼啸,可走在王攸之身侧,宋永夏却发现,那些刺骨的寒风,竟都绕著他们二人走,连半分霜粒都吹不到他的身上。
他的心头越发忐忑,既好奇这位名为王攸之的前辈,为何会深夜出现在冽石镇,又为何会特意拦下他。
忍不住生出一股难以抑制的不安,总觉得这场深夜的相遇,会彻底改变他往后的人生。
月光依旧惨白,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空旷的青石板上,一步一步,朝著那几张沉默的石桌石凳走去。
第70章 宋永夏与王攸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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