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攸之脸上掛著一团和煦却丝毫不显刻意的笑意,步履从容地从寒鸦城的城门下缓步走出。
城头上的黑铁旌旗被朔风扯得猎猎作响,边角早已在连年的风沙中磨得发毛。
他这位西荒蜀国当朝首相,只维持著一副閒適淡然的模样,宽袍大袖隨风轻摆,缓步行在出城的青石路上,姿態从容得仿佛只是寻常出游。
他一路前行,脚下看似寻常迈步,实则暗中运转体內灵气,身形在往来的人群中不著痕跡地穿梭,避开了一道又一道紧盯而来的视线。
直至身形掠出百里之遥,彻底脱离了寒鸦城周边的视线范围,踏入一片荒寂无人、连鸟兽都罕见的野地之后,王攸之脸上那掛了许久的笑意,才如同冰雪遇阳般,瞬间消融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沉凝如寒铁的肃穆,眉宇间縈绕著挥之不去的凝重,连周身的气息都骤然变得冷冽起来,再无半分方才的温和閒適。
他停下脚步,站在荒草萋萋的野地中,回头望了一眼远方隱约可见的寒鸦城轮廓,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中带著朝堂的疲惫、战事的忧心,更藏著此番隱秘出行的沉重。
王攸之,乃是西荒蜀国当朝首相,执掌蜀国朝政数十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论权势,他权倾朝野,论修为,他已是筑基境的修士,修行百年,心性早已打磨得坚如磐石。
在这东郡与西荒战火纷飞、国土安危繫於一线的关头,他本该坐镇国都,统筹朝政,安抚民心,协调前线战事,是万万不能轻易离开朝堂,更不会孤身踏入寒鸦城这等独立势力地界的。
可如今,他却不得不拋下朝中万千事务,乔装隱秘,借道寒鸦城北上,皆因西荒王氏家族,发生了一件匪夷所思、足以震动整个家族的诡异之事。
王家是西荒蜀国传承数百年的世家大族,底蕴深厚,枝繁叶茂,在蜀国朝堂与修士界都有著举足轻重的地位,族中子弟遍布朝野,更是蜀国修士界的中流砥柱。
而就在几日前,王家珍藏的古籍谱系中,记载著一处远在北境的祖传小阵法——那是王家先祖数百年前亲手布下的遗蹟,算不上什么杀伐大阵,也无藏宝守灵之用,唯一的作用,便是一处地点的標记。
就是这样一处看似不起眼的小阵法,竟在毫无徵兆、毫无缘由的情况下,彻底消失无踪。
族中负责看守古籍、探查祖地的子弟第一时间察觉异样,反覆以家族秘法探查,却始终感受不到半分阵法波动,那处存在了数百年的遗蹟,就如同从未在天地间出现过一般,凭空蒸发,连一丝一毫的残留都未曾留下。
消息传回王家老宅的那一刻,整个王家都为之震动。
族中长老连夜齐聚,翻遍所有古籍残篇,都找不出阵法无故消散的缘由。
此事太过诡异,绝非自然损毁、灵气枯竭那般简单,更像是被某种未知的力量,硬生生从这片天地中抹除了。
王家高层深知,此事背后定然藏著不为人知的隱秘,往小了说,是家族传承印记被毁,往大了说,或许牵扯著足以威胁整个家族根基的大祸。
商议再三,族中最终拍板,派出族中行事最为稳妥的王攸之,亲自出马。
一来,他是当朝首相,离京借道独立的寒鸦城,反倒不易被三大势力直接定性为针对之举。
二来,他筑基境的修为,足以应对北境可能出现的危险。
三来,他心思縝密,沉稳老练,唯有他前去,才能查清这桩诡异怪事的真相。
身负这般绝密重任,王攸之不敢有半分懈怠。
离京之后,他一路隱匿行踪,绕开东郡与西荒的交战地带,悄无声息借道寒鸦城,昼伏夜出,避开所有城镇与修士聚集之地,拼尽全力向著北境疾驰。
北境於他而言,是一片完全陌生的地域,此生从未踏足,只从泛黄的古籍残篇中,知晓此地荒寒孤寂,人跡罕至,是三大势力都极少涉足的蛮荒之地。
如今真正亲身踏入这片天地,饶是他修行百年,见惯了朝堂风云与修士界的奇诡之事,心性早已沉稳如石,心中依旧忍不住升起了几分难以抑制的好奇。
抬眼望去,整片北境天地,都被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茫茫所笼罩。
铅灰色的天穹低垂,像是一块厚重冰冷的冰玉,沉沉压在大地之上,终年不散的风雪瀰漫在空气里,细碎的雪沫子隨风飞舞,打在脸上带著刺骨的寒意,钻入脖颈,更是凉得人一哆嗦。
目之所及,除了皑皑白雪,便是裸露在外的灰褐色岩石,天地间一片空旷寂寥,没有葱鬱的林木,没有鲜活的生灵,连一声鸟鸣兽吼都听不见,死寂得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忘。
稀稀落落、少得可怜的石头房屋,零散地分布在雪原之上,低矮破旧,墙体被风雪侵蚀得坑坑洼洼,像是被遗弃的顽石,孤零零地立在天地间,成了这片死寂世界里唯一的点缀,更衬得周遭环境萧瑟荒凉,毫无生气。
王攸之不愿在此多做停留,脚下灵气一催,身形便化作一道淡淡的流光,向著正北方向飞速掠去。
筑基修士的飞行速度,早已超脱了凡俗的认知,身形破空而过,带起一阵轻微的风啸,雪沫子在身侧纷飞,转瞬便被甩在身后。
飞行之中,他始终敞开神识,细细探查著这片天地的每一丝气息,不敢有半分鬆懈。
而神识探查的结果,却让他心中愈发讶异。
在这片北境之地,修士的气息稀薄到了极致,简直少得可怜。
一路走过方圆数十里,能捕捉到的,不过是几缕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灵气波动,细细感知,不过是引气、练气境的粗浅修为,连筑基境的门槛都未曾摸到,与西荒蜀国境內修士云集、高手辈出的景象,有著天壤之別。
西荒蜀国虽处边境,却也灵脉充沛,洞天福地无数,修士修行向来顺遂,而这北境,灵气贫瘠,环境苦寒,简直是修行的绝地。
“引气……练气……嘖,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竟还有修士愿意扎根在此,苦苦修行?”
王攸之在心中默默感慨,语气里带著几分难以置信,又夹杂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
他身居西荒高位,见惯了灵脉充沛的修行福地,从未想过世间竟有如此贫瘠苦寒的地域,更难理解这般环境下,修士该如何汲取灵气,精进修为。
但他此行重任在肩,无心深究这些细枝末节,也未曾做出任何多余的举动,既没有停下探查那些低阶修士,也没有因周遭的荒凉而分心,只是收敛心神,催动体內浑厚的灵气,一刻不停地向著北方疾驰而去。
时间在飞速的飞行中悄然流逝。
白日里,天穹始终灰濛濛一片,风雪不停,天地间一片混沌。
黑夜降临,雪原上更是寒风吹彻,万籟俱寂,唯有冰冷的月光洒在积雪上,泛著淒冷的白光。
王攸之不眠不休,全程保持著最快的飞行速度,筑基修士的浑厚底蕴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无需停歇,无需补给,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儘早抵达目的地,查明阵法消失的真相。
他一边飞行,一边在心中反覆思量。
那处阵法是王家先祖数百年前留下,虽无大用,却也是以先祖修为精心布下,寻常修士根本无法撼动,更別说將其彻底抹除。
究竟是何等存在,才有这样的手段?
是北境的隱世高人?还是三大势力中別有用心的敌对势力?
又或是这片天地间,藏著什么不为人知的诡异秘辛?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盘旋,让他心绪难平。
他既忧心王家传承的变故,又牵掛著西荒与东郡的战事,生怕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朝中生出变故,前线战事失利,甚至被盪海城趁虚而入。
三重的压力压在心头,让他本就凝重的神色,又添了几分疲惫。
短短四日出头的功夫,他便循著先祖留下的模糊印记,精准地来到了那片指定的地域——那片原本生长著遮天蔽日、巍峨参天的巨树,被王家先祖视作阵法根基的神秘之地。
当他的目光落在下方的地面上时,那双歷经百年风雨、始终平静无波的眼眸,骤然一缩,瞳孔猛地收缩成针状,脸上的肃穆瞬间被浓浓的震惊所取代,连飞行的身形都下意识地顿在了半空。
入目之处,哪里还有半分巨树参天、遮天蔽日的模样?
原本该是古木林立、枝繁叶茂,连风雪都难以穿透的巨树之地,此刻竟变成了一片平整无比的空地。
皑皑白雪均匀地覆盖著地面,光滑如镜,没有残枝,没有断根,没有丝毫树木生长过的痕跡,连地下的树根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那片传说中的巨树林,从来都只是一个虚幻的梦境,从未在这片天地间存在过。
“没……没了?!”
王攸之失声低呼,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家中所记载的定然不会是假,可巨树却当真不见…
饶是他修行百年,筑基境的修为早已让他宠辱不惊,饶是他身居首相之位,见过无数朝堂惊变、生死险境,都未曾乱过分寸。
可此刻,看著眼前这片空荡荡的平地,一股深埋心底多年、早已陌生的慌乱情绪,如同决堤的潮水般疯狂涌出,瞬间席捲了他的四肢百骸,让他浑身都泛起一丝细微的寒意。
那是王家数百年的传承印记,那是先祖亲手布下的阵法根基,那巨树更是不知隱藏著什么秘密,更是歷经数百年风雪都未曾损毁,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连一点痕跡都不曾留下?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中翻涌的慌乱,胸膛剧烈起伏,冰冷的北境空气吸入肺腑,带著刺骨的寒意,却依旧无法冷却他心中的惊涛骇浪。
多少年了?
自他突破筑基境,执掌蜀国朝政以来,他早已练就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心性,哪怕是前线战事失利、朝堂动盪不安,都未曾让他露出半分慌乱,可今日,在这荒无人烟的北境雪原之上,他却彻底破了功。
“不行,得仔细看看,绝不能放过任何蛛丝马跡。”
王攸之在心中厉声告诫自己,强行收敛涣散的心神,压下心底的惊骇与慌乱。
他知道,此刻越是慌乱,越是容易错过关键线索,唯有冷静探查,才能查明真相,给王家一个交代,也给自己一个交代。
心念一动,他周身的飞行灵气缓缓收敛,身形从半空之中缓缓落下,双脚轻轻踏在冰凉的积雪之上。
积雪没及脚踝,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顺著鞋袜钻入肌肤,他却浑然不觉,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这片诡异的空地上。
他没有贸然催动灵气探查,而是选择一步一步,缓缓向著空地的中心走去。
白皑皑的天地间,只有他一人的身影,佝僂著背,步履缓慢,显得格外孤单。
风雪依旧在耳畔呼啸,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天地间的低语,又像是无声的诡异呢喃,在空旷的雪原上迴荡。
每一步踏出,脚下的积雪都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在这死寂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他的心弦上,让他本就紧绷的心,愈发紧张。
他走得极慢,目光如炬,仔仔细细地扫视著地面的每一寸土地,神识毫无保留地铺开,一寸寸探查著地下与空气中的每一丝波动。
他在寻找,寻找阵法残留的灵气气息,寻找巨树消失的木屑痕跡,寻找任何能解释这场诡异变故的蛛丝马跡。
一步,两步,三步……
寒风卷著雪沫打在他的脸上,髮丝上落满了白雪,他却浑然不觉,眼神专注得可怕。
就这样缓缓行至这片空地的最中心,也就是当年王家先祖布阵的核心位置,他的脚步,终於猛地停住了。
就在这片空地的正中心,在一片纯白无瑕的积雪之中,竟突兀地出现了一处极不起眼的黑色残留。
那黑色极淡,却与周遭的洁白形成了极致的反差,像是纯白的宣纸上落了一滴墨,又像是冰雪中藏著一块炭,格外扎眼,在漫天风雪中,显得诡异至极。
王攸之的心臟猛地一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连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缓缓俯下身子,佝僂著背,將脸凑近那处黑色残留,眯起眼睛,仔仔细细地查看起来。
他不敢贸然用手触碰,生怕破坏了这唯一的线索,只能凭藉双眼与神识,细细分辨。
指尖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神识紧紧锁定那处黑色,下一秒,王攸之的身体猛地一震,如遭雷击,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惊骇之色,连嘴唇都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这是……脚印?”
他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沙哑乾涩,满是不可置信。
那处黑色残留,赫然是一道清晰的脚印!
不是积雪被踩出的凹陷,而是一道深深烙印在地面之下、透过薄薄积雪显露出来的黑色印记,轮廓分明,深浅有致,脚掌、脚趾的形状都清晰可辨,分明是有人踏足此处时,重重一踏留下的脚印。
可这怎么可能?
北境的风雪终年不休,狂风暴雪日復一日地冲刷著这片大地,哪怕是钢铁铸就的印记,都能被风雪磨平,更何况是一道脚印?
就算是他这等筑基修士全力留下的痕跡,在这无尽风雪的侵蚀下,也早已消散无踪,绝无可能留存至今。
而这道脚印,却偏偏实实在在地出现在这里,在这片早已被风雪颳了不知多少年、多少载的天地里,清晰地烙印在地面上,没有被风雪抹去,没有被时光磨灭,宛如永恆的印记一般,静静躺在这片空地的中心。
王攸之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变幻不定……种种念头在他心中交织翻腾,让他心绪难平,脑海中一片混乱。
他能確定,这道脚印绝非寻常修士所能留下…
第69章 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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