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和垣眼先扫过两块灵位,最终將目光落定在那捲沉寂的法卷上,指尖因极致的郑重与紧张,微微蜷缩起来,深深吸了一口带著寒气的空气,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许下誓言:
“宋氏弟子宋和垣,当谨修仙途,守心篤行,承脉续道,不负所托。”
少年的声音还带著未脱的稚气,却字字清晰,带著不容置喙的虔诚,在狭小的石室內撞出轻轻的迴响。
隨后他郑重地、缓缓地屈膝跪下。额头结结实实地贴在冰冷坚硬的石板地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对著案上的法卷与先祖灵位,连拜三次。
每一次叩首,都带著他全部的赤诚。
每一次俯身,都在心里默念一遍刚刚许下的誓言。
他的肩膀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小小的手紧紧攥成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发痒的刺痛,可他却半点都感觉不到。
唯有识海里那篇完整的【天凝法】,像一团暖融融的火,烫得他眼眶发酸,连呼吸都跟著发颤,生怕这只是一场太过真实的梦。
直到案上那层温润的光晕彻底敛去,法卷重新变回一卷平平无奇的旧绢帛,再无半分道韵溢出,连识海里的余温都渐渐沉淀成清晰的功法纹路,宋和垣才敢小心翼翼地、一点点直起身子。
跪得太久的膝盖传来一阵发麻的酸胀,他起身时踉蹌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案几的边缘,指尖触到微凉的木质表面,才终於找回了几分脚踏实地的真实感。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一旁的身影。
宋永夏就站在那里,一身洗得厚厚的粗布长衫,脊背挺得笔直,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静室內的传法。
从宋和垣正式开始受法开始,他就默默退到门边,一直保持著这个姿势,一动未动,只有那双眼睛,紧紧地锁著宋和垣的身影,里面翻涌著紧张、期待,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忐忑。
七年了。
他带著这个孩子,从尧山脚下一路逃到这偏僻的冽石镇,在这间小石屋里躲了整整七年,等的就是这一刻。
“季父!”
宋和垣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没压住的哽咽与雀跃,尾音还在微微发颤。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把窗外漫天的星子都盛了进去,眼眶红红的,水汽在里面打著转,却硬是咬著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宋永夏看著他这副模样,紧绷了许久的肩膀终於鬆了下来,嘴角牵起一个极浅、却发自肺腑的笑。
他对著宋和垣轻轻点了点头,而后抬手仔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摆,缓步走到案几前,对著先祖灵位,与那捲沉寂的法卷,恭恭敬敬地躬身一拜。
拜罢起身,他转过身。伸出自己的手,握住了宋和垣冰凉的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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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永夏用自己的掌心,將那只小手完完全全地裹住,暖意顺著相触的皮肤传过去,一点点抚平了少年身上的颤意。
他牵著宋和垣,脚步放得极轻,一步步走出了这间静室,反手將石质门扇轻轻合上,落上门閂,隔绝了內外的动静。
外间的大厅依旧空荡荡的,只有微弱的光从门缝里透过来,落在冰冷的石墙上,投下浅浅的影子。
宋永夏牵著宋和垣走到木桌旁,按著他的肩膀,让他在长凳上坐下,自己才在他对面的长凳上落了座。
石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颳过石缝的声响,宋永夏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头,手指不自觉地摩挲著粗布裤料,眼神紧紧地锁著宋和垣,里面的紧张还没完全散去,又添了几分按捺不住的好奇。
他屏住了呼吸,连眨眼都不敢太用力,压著声音,一字一句地问道:
“和垣,可是得了什么妙法?”
这句话问得极轻,却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太怕了,怕这法卷不认宋家的后人,怕大哥用命换来的仙缘最终落了空,怕他守了七年的希望,到头来只是一场镜花水月。
宋和垣看著季父眼里藏不住的忐忑,刚刚压下去的激动又瞬间涌了上来。
他往前凑了凑身子,声音压得很低,却藏不住满得快要溢出来的雀跃,一字一句地说道:
“对!是一篇叫做【天凝法】的修炼功法!”
说到“天凝法”三个字的时候,他特意加重了语气,还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仿佛那篇刻在识海里的功法,还在那里散发著温热的光。
“好好好!不错!”
三个字落进耳朵里,宋永夏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后背重重地靠在了冰冷的石墙上,长长地、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裹著七年的压抑,七年的忐忑,七年的如履薄冰,终於在这一刻,尽数吐了出来。
他连著说了三个“好”,每一个字都带著压不住的颤音,眼眶瞬间就红了。
有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他赶紧抬起袖子,用力擦了擦眼角,脸上的笑里,全是释然与欣慰。
还好,还好。
他其实在这几日里,早就可以先去探测一番宋和垣有没有修行天赋,但心中却多少有些忐忑,最终还是决定將这探测交给法卷…
宋永夏又平復了好一会儿,才终於压下了翻涌的情绪,重新坐直了身子。
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宋和垣从来没有见过的、沉重又郑重的神情。
他看著宋和垣,眼神里翻涌著极其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愧疚,有坚定,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疼惜。
石屋里的空气仿佛都跟著沉了下来,宋永夏沉默了片刻,终於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掏出来的:
“对了和垣,既然你已有了修行的法诀,又有著修行的天赋,那家中以往的一些事情,也是该让你晓得了。”
这句话一出,宋和垣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了,耳朵里嗡嗡作响,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这件事,是他藏在心底整整七年的、最深的执念。
他还模糊记得,幼年时,他被季父抱在怀里,一路顛簸,逃到了这冽石镇。
从记事起,他的世界里,就只有母亲、季父、季母这几个亲人。
別的同龄人却不仅有爹爹娘亲抱,有爷爷奶奶疼,他只有母亲。
別的孩子可以在镇上肆意跑闹,他却被季父反覆叮嘱,不能和陌生人走得太近,不能在人前惹事,更不能提自己的来歷。
他小时候不懂事,拉著季父的衣角问,我们以前住在哪里?我的爹爹在哪里?为什么我们要躲在这里?
季父每次都只是摸摸他的头,眼神复杂地看著他,说等你长大了,能担事了,就告诉你。
后来他再大一点,听到镇上的人嚼舌根,说他们宋家是逃难来的,是在外面犯了灭门的大事,才躲到这偏僻的小镇上来的。
他气不过,和人打了一架,鼻青脸肿地跑回这间家中,问季父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那是季父第一次对他沉了脸,罚他在院子里站了两个时辰,抄了一百遍家规,冷著脸告诉他,不该问的別问,不该说的別说。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不敢当著季父的面提这件事了。
可那份好奇,从来没有消失过,反而像石缝里的野草,在心底疯狂地滋长。
他无数个夜里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著,脑子里全是各种各样的猜测。
他偷偷翻过家里锁著的旧木箱,只找到几件大人的旧衣裳,和一块刻著“宋”字的旧玉佩,別的什么都没有。
他偷偷躲在石墙后面,听过季父夜里一个人坐在大厅的长凳上,对著静室的方向嘆气,有时候会小声地叫“大哥”“大父”…
他知道,季父的心里,藏著一个很大的秘密,一个关於他们宋家,关於他的来歷,关於他们为什么会躲在这间小石屋里七年的秘密。
七年了,他等这个答案,等了整整七年。
现在,季父终於说,要告诉他了。
宋和垣的心臟,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一样,砰砰砰地狂撞著胸腔。
手心里瞬间就冒出了冷汗,他紧紧地攥著身下长凳的边缘,粗糙的木棱硌得掌心生疼,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得发白。
他的心里,一半是终於能解开疑惑的狂喜与期待,另一半,却是莫名的紧张,甚至是恐惧。
他隱隱能感觉到,这个被季父藏了七年的秘密里,定然藏著季父这么多年所有的压抑与痛苦。
他抬起头,看著宋永夏,嘴唇动了好几次,才终於发出了声音,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季父…您说的…是真的吗?”
宋永夏看著少年眼里的光,看著他那张和大哥宋永春几乎一模一样的眉眼,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一阵发酸。
他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极深,像是要把藏在心底七年的话,全都顺著这口气提上来。
他的手指紧紧攥成了拳,指节泛白,而后缓缓开口,用一种低沉的、带著岁月沉重感的语气,开始讲述那段被他尘封了七年的往事。
从宋永春在尧山的山涧里捡到那捲法卷开始。
他说,那时候的宋家,还不是现在这样,躲在偏僻小镇的石屋里苟延残喘。
他们住在尧山脚下的村子里,虽不是大富大贵,却也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日子过得安稳踏实。
大哥宋永春是村里最稳重、最受人敬重的后生,是家里的顶樑柱,也是他从小到大最敬佩的人。
变故,就是从大哥捡到那捲法卷的那天开始的。
凡人得遇仙缘,本是逆天改命的幸事,可对於无权无势的普通人家来说,这至宝,更像是一道催命符。
…
而最糟糕的事情,便是他家通过郭家加入清风观开始…
说到这里,宋永夏的声音突然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石窗外的天色,眼神空洞,像是穿过了七年的时光,回到了那个他们满怀希望,却最终踏入深渊的日子。
他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极其苦涩的、带著无尽嘲讽的轻笑。
“当年我宋家,以为加入清风观便能得到保护,现在想来..呵呵。”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可那声笑里的无奈与悔恨,却像潮水一样,漫了整间冰冷的石屋。
他无数个午夜梦回,都在反覆地想,如果当年,大哥没有去那山神庙,没有捡到那捲法卷,该多好。
如果他们就安安稳稳地住在尧山脚下,做一辈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凡人,该多好。
那样的话,大哥就不会死。
大父也不会出意外。
他们一家人,还能整整齐齐地在一起,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温热的眼泪,终於还是顺著他的脸颊滑了下来,砸在粗布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默默擦去,把那些藏在心底的、带著血与泪的往事,一件一件,原原本本地,都告诉了宋和垣。
包括郭家的背信弃义,包括郭家的步步紧逼,包括他们是如何拼尽了性命,才带著年幼的宋和垣和这卷法捲逃出来。
宋和垣坐在长凳上,一动未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季父,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死死地刻进了自己的神魂深处。
他的小手,从一开始攥著凳沿,到后来越攥越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来,可他却一点都感觉不到疼。
原来,他的爹爹,是被人害死的。
原来,他的太爷爷,是因为这所谓的仙缘,才落得个意外身亡的下场。
原来,他们不是自愿来到这冽石镇的,是为了逃命,才躲到这个偏僻的地方,在这间冰冷的小石屋里,一躲就是七年。
原来,季父这么多年的小心翼翼,这么多年的沉默寡言,这么多个夜里的无声嘆气,全都是因为这些他不知道的血海深仇。
清风观。
郭家。
这两个名字,像是两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了他的心臟。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念著这两个名字,把它们和爹爹的死,太爷爷的命,一家人七年的顛沛流离、担惊受怕,完完全全地绑在了一起,牢牢地记在了心底最深处。
他的眼眶红得厉害,眼泪在里面打著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季父身后的小孩子了。
他现在有了【天凝法】,有了踏上修仙途的机会,有了报仇雪恨的可能。
故事讲到最后,宋永夏终於停了下来。
他再次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压在心头七年的巨石,终於挪开了一丝缝隙。
他抬起头,看著对面的宋和垣,烛火的微光落在少年的脸上,还带著未脱的稚气,可那双眼睛里的坚定,却和当年的宋永春,像得让他心口一阵阵发疼。
欣慰,愧疚,害怕,期待……无数种情绪缠在一起,涌上心头,堵得他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他伸出手,想要像小时候那样摸摸宋和垣的头,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最后只是轻轻落在了宋和垣的肩膀上,微微用力,拍了拍。
掌心下的少年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迎著风雪往上长的青松,再也不是那个需要他护在身后的孩童了。
宋和垣抬起头,迎上季父的目光,眼眶里的眼泪,终於还是顺著脸颊落了下来。
可他的眼神,却没有半分动摇,反而亮得惊人,像是有火焰在里面熊熊燃烧。
他挺直了小小的身板,对著宋永夏,一字一句,郑重地许下了承诺,声音里带著少年的稚气,却又有著不容置疑的坚定:
“季父…和垣会好好修行的!”
第79章 血泪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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