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和垣第一次的入定,一直到第二日的正午才彻底结束。
北境寒鸦城的雪,从昨日午后他盘膝坐下的那一刻起,就没停过。
起初是细碎如尘的雪沫,被北风吹得漫空飞舞,后来渐渐成了鹅毛似的雪片,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把整座小城都裹进了一片无声的白茫茫里。
宋家的小院也不例外,全被厚雪盖得严严实实,唯有院子中央那片空地,坐著个纹丝不动的少年。
他就那样盘膝坐在雪地里,脊背挺得笔直,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上落了一层薄雪,像沾了细碎的霜花。
雪片落在他的肩头、发顶、膝盖上,积了薄薄一层,却半点没有融化的跡象——他体內流转的寒炁,早已在入定的漫漫长夜里,与天地间的凛凛寒气融为了一体。
他像是沉进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凉润深海,没有日月流转,没有时空边界,唯有无处不在的清寒气息,顺著他周身的毛孔缓缓渗入,沿著经脉安静地流转,一遍又一遍,温柔却坚定地冲刷著他的四肢百骸。
他忘了时间,忘了风雪,忘了自己为何坐在这里,只剩下这纯粹到极致的舒畅与安稳,像回到了最初的襁褓里,无思无虑,与天地同息。
石桌旁的宋永夏,就这么守了他整整一夜。
他靠著被雪掩盖的石桌坐著,手里捧著个铜製暖炉,却半点没往身上凑。
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院子中央的少年身上,一刻也未曾移开。
雪片落在他的肩头,融了又冻,他也浑然不觉。
起初他还带著几分紧张,时不时放出一缕极淡的灵气,悄悄探一探宋和垣的状態,见他体內的灵气运转得越来越顺,越来越稳,没有半分出岔的跡象,悬著的心才渐渐放了下来,嘴角也慢慢牵起一抹欣慰的笑意。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入定的时候,也是这般一坐就是一天一夜,那时候守在廊下的,还是宋永夏。
如今物是人非,轮到他坐在这里,守著大哥唯一的孩子,心里既有看著晚辈长大的熨帖,也藏著一丝挥之不去的酸涩,还有那压在心底七年,从未真正松过的警惕。
期间杨静柔不放心的来看了好几次。
第一次是入夜时分,她端著一壶温热的薑茶,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飞了檐下的宿鸟,更怕扰了院子里入定的儿子。
走到廊下,看见宋和垣坐在漫天风雪里一动不动,她的眉头瞬间就拧了起来,攥著棉帕的手紧了又紧,连声音都压得发颤:
“永夏,这...这都坐了好几个时辰了,雪下得这么大,他就穿了件棉衣,会不会冻坏了?”
宋永夏赶紧起身迎上去,把她拉到廊下避风的角落,压低声音温声安抚:
“静柔姐放心,和垣这是入定了,第一次修行,能坐这么久,是天大的好事。
而且...他修的是坎宫寒炁一脉,这天地下的严寒,於他而言是大补,伤不到他的。
更何况我在这守著,绝不会让他出半点事。”
杨静柔还是不放心,踮著脚往院子里望了好几眼,眼眶都有点发红,却也知道修行的事不能乱来,只能反覆叮嘱宋永夏多留意,要是有半点不对,一定要立刻叫醒孩子,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回了东屋。
半夜里她又来了一次,身上披著厚厚的狐裘披风,手里还拿著一件加绒的厚斗篷,想给儿子披上。
宋永夏再次拦住了她,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告诉她入定之时最忌外物惊扰,稍有不慎就会走火入魔,后果不堪设想。
杨静柔则嚇得瞬间白了脸,手里的斗篷都差点掉在地上,再也不敢提靠近的事,就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了儿子半个时辰,直到天快蒙蒙亮了,才被宋永夏劝著回了屋。
天光大亮的时候,她又掀著门帘望了好几次,见雪还在下,儿子依旧坐在原地,心就一直悬著,直到宋永夏远远地对著她点了点头,示意一切安好,她才稍稍放下心来,却依旧守在东屋的窗边,目光一刻不离院子的方向。
当宋和垣从修行中回神时,天上的大雪已然停下。
他先是感知到了丹田处那团稳稳沉下来的灵气,而后是耳边消失的风雪声,再然后,是肩头那层积雪带来的、清润却不刺骨的凉意。
他的眼睫轻轻颤了颤,沾在上面的霜雪簌簌落下,那双紧闭了一夜的眼睛,终於缓缓睁了开来。
入目是雪后放晴的天光,亮得有些晃眼,漫空都是洗过一样的清冽寒气,吸进肺里,带著一股沁入心脾的爽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莹润,带著淡淡的凉意,体內那股之前只在功法里见过的灵气,此刻正听话地顺著经脉缓缓流转,像一条温顺的溪流。
抖了抖肩膀,身上的积雪簌簌落下,宋和垣便兴奋地站了起来。
他的腿没有半分久坐的麻木,反而浑身都充满了用不完的力气,他转头看向廊下的宋永夏,眼睛亮得像寒夜里最亮的星子,嘴唇动了动,一肚子的话爭先恐后地往外涌,却又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说起。
“好了好了,走去东屋吧,你母亲可是担心坏了。”
宋永夏笑呵呵地走了过来,身上的沉稳警惕尽数散去,又变回了那个温和宠溺的季父。
“这头一次修行,感觉如何?”
“感觉...简直太好了!”
少年人话音未落,就猛地一下从地上蹦了起来,带起了地上的雪沫,漫天飞舞。
可就是这一下蹦跳,他突然觉得身上那件厚厚的棉衣,像是一个密不透风的蒸笼,把浑身的燥热都裹在了里面,闷得他浑身难受,连后背都渗出了一层薄汗。
“季父...”
宋和垣抬起头,脸红彤彤的,像熟透的苹果,额头上更是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水,顺著鬢角往下滑。
他的语气里带著几分少年人的无措,还有几分求助的意味,手指揪著棉衣的衣角,浑身都不自在。
宋永夏瞬间就明了了。
坎宫寒炁的修士,本就靠著寒炁修行,天生不惧严寒,更何况宋和垣这一次入定,算是彻底叩开了修行的大门,体內的灵气已经能与天地间的寒气呼应,別说是这北境的寒冬,就算是冰天雪地里赤身而立,也不会觉得半分寒冷。
如今裹著这么厚的棉衣,体內的寒炁散不出去,自然会觉得闷热难耐。
他看著少年人手足无措的样子,忍不住失笑,微微点了点头,眼底带著瞭然的讚许,没多说什么,只给了他一个应允的眼神。
得了季父的点头,宋和垣才咧著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急急忙忙地把自己身上那厚厚棉衣脱了下来。
棉衣一脱,北境的寒风瞬间裹著雪后的清冽寒气,扑面而来。
换做以前,他早就冻得打了哆嗦,忙不迭地把衣服裹紧了,可此刻,那寒风扑在身上,非但没有半分寒意,反而像一双清凉的手,拂过他的每一寸肌肤,把刚才闷在衣服里的燥热,瞬间扫得乾乾净净。
瞬间的清爽让他浑身舒畅,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凉丝丝的空气顺著鼻腔钻进肺里,再流转到四肢百骸,连带著大脑都清明了不少,像是被雪水洗过一样,连远处巷子里的狗叫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天地间漂浮著的凛凛寒气,那些之前他毫无察觉的气息,此刻就像他的老朋友一样,围著他缓缓流转,与他丹田內的寒炁遥相呼应。
“走吧!再不走,你母亲该急得跑出来了。”宋永夏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再次嘱託了一句,打断了他的欣喜。
宋和垣赶紧点了点头,抱著脱下来的棉衣,跟在宋永夏身后,二人这才一同向东屋走去。
脚下的积雪踩上去咯吱作响,宋和垣走在季父身后,嘴里还嘰嘰喳喳地说著刚才入定的感受,一会儿说那寒炁流转的时候有多舒服,一会儿说自己好像能听见雪落的声音,眼睛亮得不行,整个人都浸在第一次修行成功的喜悦里,半点没察觉到,宋永夏的脚步看似隨意,耳朵却一直留意著四周的动静,心底那根藏了七年的弦,依旧没有彻底鬆开。
推开那扇隔开前后院的木门,门轴因为天冷,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
宋和垣走在宋永夏身后,正要跟著他一同踏上东屋的台阶,掀开门帘进去的时候,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止住了脚步。
“篤、篤、篤。”
三声,不快不慢,力度均匀,在雪后万籟俱寂的小院里,显得格外突兀,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敲在了人的心上。
刚才还满是雀跃的氛围,瞬间就凝固了。
宋和垣的话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脚步猛地顿住。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院子尽头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又飞快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宋永夏,眼神里满是疑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不安。
而他身边的宋永夏,在敲门声响起的那一瞬间,整个人的气息就变了。
刚才还温和带笑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嘴角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双总是带著暖意的眼睛,此刻骤然锐利起来,像藏在鞘里多年的剑,终於露出了森然的锋芒。
他的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地往前半步,不动声色地把宋和垣挡在了自己的身后,周身的气息瞬间收敛,却又带著一股蓄势待发的压迫感。
就在敲门声响起的那一剎那,他便清晰地察觉到,门外传来一阵阵凝练的灵气波动,那气机沉稳厚重,来者明显也是修仙之人!
“你先去屋里。”
宋永夏向前两步,站在宋和垣身前,侧过头对著他叮嘱道。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没有了刚才的温和宠溺,只剩下不容置疑的凝重,眼神里带著安抚,却更多的是不容拒绝的命令,“进去关好门,不管外面听到什么,都不许出来,知道吗?”
少年人虽说不晓得为什么,心臟却是猛地跳了几下,咚咚咚地撞著胸腔,像是要跳出来一样。
他从来没见过季父露出这样严肃的神情,也从来没听过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一股莫名的恐慌瞬间席捲了他,刚才的喜悦和兴奋,荡然无存。
他抱著棉衣的手紧了紧,指尖都有些发白,咬著下唇不安地点了点头,转身就朝著东屋飞快地跑去。
跑了两步,他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宋永夏的背影,站在院子的雪地里背对著他,面对著大门的方向,像一座稳稳的山,挡住了所有未知的风雨。
他不敢再多看,一把掀开东屋的棉门帘,钻了进去。
见宋和垣已经掀帘进了屋,宋永夏才深吸了一口气,把心底翻涌的情绪一点点压了下去,慢慢的向大门走去。
他的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厚厚的积雪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绷紧,体內的灵气早已悄然运转,隨时都能爆发出来。
宋家几人来到寒鸦城已经七年之久,宋永夏却从没有彻底地安心过。
七年里,他收敛起所有的锋芒,藏起了所有的修为,对外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最普通的商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从不敢在人前显露半分修行者的痕跡,连日常的修行,都只敢在深夜里,等所有人都睡熟了,才敢悄悄运转功法。
七年的时间里头,除了四年前王攸之的突至,还从未有任何一个修士前来。
王攸之当年只待了不到半个时辰,留下那储物袋和法剑后,便直接离去,半句多余的话都没说,甚至连宋和垣的面都没见。
这四年里,宋永夏无数次琢磨过他的来意,却始终摸不透,那储物袋和法剑,也被他藏在最隱秘的地方,从来没敢动过分毫。
他的心咯噔了一下。
今天,偏偏是和垣第一次修行入定的日子,偏偏是和垣第一次引动灵气,散出修行者气息的日子,就有修士找上门来。
世间哪有这么巧的事?
莫非...他就是为了和垣而来?
心中念头翻涌,后背都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的动作却並没有停下。
一步,两步,他终於走到了大门前。
厚重的黑漆大门,挡住了门外的所有视线,也挡不住那股越来越清晰的灵气波动。
他站在门后停了一瞬,再次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不安、戒备、慌乱,尽数压进了心底最深处。
而后,他並未再多说什么,也没有出声询问门外是谁,便直接抬手。
握住门閂,微微用力,猛地拉开了自家的大门。
“吱呀——”
沉重的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声响,在雪后的寂静里,刺耳得惊人。
门外的天光,混著凛冽的寒气,还有那股清晰无比的修士气机,瞬间扑面而来。
第82章 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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