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父...就叫它寒月剑吧...”
清软的少年音在暖融融的室內响起,尾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像被风拂动的雪枝,藏著满心的忐忑与滚烫的期待。
他垂著眼帘,盯著剑鞘上素净的纹路,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酝酿了许久,才终於鼓起勇气说出口。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才猛地抬起头,一双清亮的眸子直直看向坐在对面的宋永夏,眼尾微微上扬,生怕错过对方脸上一丝一毫的神情。
室內燃著的炭火正旺,噼啪的轻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暖融融的热气裹著淡淡的松木香,把窗外呼啸的风雪都隔绝在外。窗纸上印著漫天飞雪的模糊影子,鹅毛似的雪片正密密麻麻地砸在窗欞上,时不时传来枝椏被积雪压弯的簌簌轻响,却半点扰不到室內的温寧。
宋永夏看著眼前满眼期待的少年,先是微微一怔,隨即温厚的笑意便从眼底漫了出来,一点点染亮了眉梢,嘴角勾起柔和的弧度,连带著周身沉稳的气息都软了几分。
他郑重地頷首,不是隨意的点头,而是带著对少年决定的全然尊重——於剑修而言,佩剑之名,是相伴一生的承诺,是心之所向的映照,他自然要以最郑重的態度,回应少年这份纯粹的期许。
“好。”
他应声开口,声音沉稳温和,像炭火煨著的温水,每一个字都裹著暖意。
话音落时,他已经探过身,伸出宽大的手掌,轻轻落在了少年的发顶。
“既然得了宝剑,和垣可要好好修行,千万不能耽误了,晓得嘛?”
他的语气里没有半分说教的生硬,全是化不开的期许,尾音放得极软,却带著不容错辨的郑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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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少年的眼睛,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少年的心里。
宋和垣重重地点了点头,小脑袋隨著动作狠狠一顿,带著十足的郑重,下巴绷得紧紧的,白净的小脸涨出淡淡的红,眼底的光更亮了,像是把窗外漫天的雪光都揉进了眸子里。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腰侧佩剑传来的微凉触感,那是属於他的剑,有了属於他的名,季父认可了他的决定,也认可了他想要好好修行的心意。
一股难以抑制的雀跃瞬间从心底涌上来,像揣了只不停扑腾的兔子,心臟砰砰地撞著胸口,连指尖都跟著微微发烫。
他恨不得立刻就握著这柄寒月剑,按照脑海里那篇【天凝法】的口诀,认认真真地修行一番。
“对了季父,我这法诀..却是要在屋外才行。”
宋和垣一边说著,一边小心翼翼地把寒月剑收进腰间的剑鞘,动作轻得像对待稀世珍宝,指尖拂过剑鞘时,带著藏不住的珍视。
剑鞘稳稳贴在腰腹,隔著衣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剑身传来的那一点清冽寒意,竟和脑海里天凝法的气息隱隱呼应,让他心底的期待更盛了几分。
只是这话出口时,他的声音又弱了几分,眼神不自觉地闪躲了一下,不敢直视宋永夏的眼睛,只敢偷偷抬眼瞥了一下对方的神色。
他知道外面正下著漫天大雪,天寒地冻的,谁也不愿意在这样的天气里出门受冻,可天凝法的要求便是如此,他只能硬著头皮说出来,指尖抠著剑鞘的纹路,心里满是怕给季父添麻烦的不安。
宋永夏闻言,没有半分犹豫,直接扶著桌沿站了起来。
他身形挺拔,动作乾脆利落,衣摆隨著起身的动作轻轻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风,撩得暖炉里的炭火轻轻跳了跳,溅起几点细碎的火星。
他缓步走到窗边,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拂过窗纸上被风雪打湿的潮意,目光落在窗外肆虐的风雪上,看著那漫天飞舞的雪片把天地都染成白茫茫的一片,眼底没有半分意外,反而漫起一丝瞭然的讚许。
他心里清楚,修行一道,功法与环境向来相辅相成,不同的功法,自然会有著不同的修行环境要求。
这孩子的经脉是寒属性,在这漫天风雪的极寒环境里修行,本就是事半功倍,他能想到这一点,足见他对功法已经有了自己的理解与分寸,这份通透,实在难得。
“走,去院中。”
宋永夏回过身,看向站在原地的宋和垣,开口说道。
他的声音不大,却沉稳有力,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没有半分勉强,全是对少年的纵容与支持,仿佛这门外的冰天雪地,於他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背景。
话音落时,他已经率先转身,朝著屋门走去。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的瞬间,一道隔绝两个世界的屏障轰然破碎。
室內暖融融的热气瞬间被门外呼啸的狂风卷得七零八落,刺骨的寒风裹挟著鹅毛大的雪片,像脱韁的野兽般猛地扑了进来,暖炉里的炭火被吹得噼啪乱响,火星子溅了一地。
风雪毫无遮拦地砸在脸上,带著细针似的锐感,雪沫子顺著领口往里钻,瞬间就带走了身上仅存的暖意。
木门被狂风吹得吱呀作响,门轴转动的呻吟声,瞬间就被漫天风雪的呼啸声彻底吞没。
院中的天地一片茫茫,厚厚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远处的院墙、屋舍都被大雪盖得严严实实,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能见度极低,只有风雪在肆无忌惮地呼啸著,卷著雪粒在院中打著旋,仿佛要把整个天地都彻底冻住。
宋永夏走在前面,身板挺得笔直,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剑,沉稳而有力量。
他如今已是引气后期的修为,这点风雪寒意於他而言,不过是拂衣而过的清风,根本不足为惧。
他脚步未停,却还是下意识地放慢了步伐,回头看向跟在身后的少年。
年仅八岁的宋和垣,刚踏出房门半步,就被扑面而来的刺骨寒意裹了个严实。
刚才在暖房里攒了许久的暖意,瞬间就被这狂风大雪撕得粉碎,寒意像无数根细针,疯了似的往领口、袖口钻,直直扎进骨头缝里。
他小小的身子猛地一缩,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上下牙齿不受控制地磕在一起,发出轻轻的嗒的一声响。
白净的小脸瞬间被冻得泛起一层薄红,鼻尖红得像颗熟透的樱桃,长长的睫毛上瞬间沾了一层细碎的雪沫子,一眨眼,雪沫子就化了,凉丝丝的水跡掛在眼睫上,有点痒,可他却没抬手去擦。
他只是攥紧了腰间的寒月剑,咬著下唇,一步一步地稳稳跟在宋永夏身后,小小的身子在茫茫风雪里晃了晃,却没有半分要退缩的意思,腰板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株迎著风雪生长的小松苗,看著稚嫩,却藏著十足的韧劲。
二人一前一后,走到了院中西边的石桌旁。
石桌与石凳上都积了厚厚的一层雪,几乎要把石凳的轮廓都彻底盖住。
宋永夏垂眸扫了一眼,隨意地抬了抬手,一股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气劲从掌心溢出,轻轻扫过石凳。
那厚厚的积雪瞬间就被扫得乾乾净净,连一点雪沫子、一丝潮气都没留下,光洁的石面露了出来,在雪光里泛著淡淡的冷光。
他这才从容地撩起衣摆,稳稳地坐了下去,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滯涩。
哪怕坐在冰冷的石凳上,他依旧身姿挺拔,气度沉稳,像一座立在风雪里的山,稳稳噹噹,给人十足的安全感。
他抬眼看向站在风雪里的宋和垣,眼底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还有化不开的温柔鼓励。
他开口说话,声音不大,却像带著某种特殊的力量,稳稳地穿透了呼啸的风雪,清清楚楚地落在宋和垣的耳朵里,没有半分模糊。
“盘腿坐下罢,然后按照你脑海中功法的要求,来进行对天地间灵气的感知。”
宋和垣听到这话,立刻用力抖了抖肩膀,把落在肩头上、发顶上的积雪全都抖落,雪片簌簌地砸在雪地里,瞬间就融了进去。
他抬起头,看向石凳后的宋永夏,眼底的那点不安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坚定与压不住的兴奋。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哪怕呛得喉咙微微发疼,还是用尽全力,响亮地应了一声。
“好!”
声音带著一点刚被冻出来的鼻音,却格外掷地有声。
他看著地上面厚厚的积雪,抬起小小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拍打著积雪。
宋和垣小心翼翼地撩起衣摆,盘腿坐了上去。
冰冷的地面瞬间透过薄薄的衣料,紧紧贴在了他的腿上,刺骨的寒意顺著腿骨往上窜,他忍不住又打了个寒颤,小小的身子晃了一下,却立刻就稳住了。
他再次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盖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只留下一张绷得紧紧的、带著十足认真的小脸。
他把手稳稳地放在膝盖上,指尖按照天凝法里记载的印诀,一点点调整好姿势,隨即摒除了脑海里所有的杂念,把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了脑海里那篇【天凝法】的口诀之中。
他一字一句地默念著口诀,按照口诀里的指引,一点点放开自己的感知,小心翼翼地去触碰、去寻找那遍布在天地间,却看不见摸不著的灵气。
一开始,他的世界是混沌的。
耳边只有呼啸不止的风雪声,身体里只有无处不在的刺骨寒意,他努力地顺著口诀的指引去探寻,可眼前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什么都感觉不到,更別说找到那所谓的灵气。
慌乱像乱草一样,瞬间在他的心底疯长——会不会是自己太笨了?会不会自己根本就不是修行的料?会不会辜负季父的期望?
杂乱的念头一涌上来,他原本就微弱的感知,瞬间变得更加涣散。
可就在这时,季父温柔的叮嘱,认可他剑名时的温和笑意,还有自己握著寒月剑时,心里那份想要好好修行的决心,瞬间就衝破了杂乱的念头。
他猛地定了定神,咬著牙,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全都赶出了脑海,重新沉下心神,一字一句地默念著天凝法的口诀,把自己全部的意念,都小心翼翼地沉向了身体里的少阴与太阴两条经脉。
就在他的意念触碰到这两条经脉的瞬间,异变陡生!
原本沉寂、甚至因为寒冷而有些滯涩的少阴与太阴经脉,像是被一道清冽的月华瞬间点亮!
一股带著淡淡寒息的气流,猛地从经脉深处涌了出来,像两条沉睡了许久的溪流,终於在这一刻甦醒,汩汩地流淌起来,顺著他的经脉,飞快地走遍了全身的每一个角落。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宋和垣猛地感觉,整个世界都变了。
耳边呼啸不止的风雪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有人猛地按下了静音键,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静得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臟平稳的跳动,能听到经脉里那股清冽气流缓缓流淌的细微声响。
身上那无处不在的、几乎要把他冻僵的刺骨寒意,也在这一刻,消散得乾乾净净!
他再也感觉不到半分寒冷,地上的寒意,风雪的锐感,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冽、乾净、通透的暖意,从经脉里蔓延开来,温柔地包裹住他的全身,全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在这一刻彻底舒展开来,舒服得他差点嘆出声来。
更让他震撼的是,他竟然“看”到了。
用自己的意念,清晰地“看”到了整个天地间的景象。
无数细碎的、银白色的、带著淡淡清寒气息的光点,正密密麻麻地漂浮在整个天地间,像漫天散落的星辰,嵌在白茫茫的风雪里,安静地浮动著。
他瞬间就反应过来,这些光点,就是天凝法口诀里记载的,遍布在天地间的灵气!
而这些原本漫无目的漂浮著的灵气光点,在他的少阴与太阴经脉甦醒的瞬间,像是突然找到了自己的主人,找到了自己命中注定的归宿,瞬间就沸腾了!
原本平静浮动的银白色光点,瞬间躁动起来,拖著淡淡的银白色尾跡,像归巢的候鸟,像奔赴大海的溪流,疯了似的,朝著宋和垣的身体狂奔而来!
它们穿过呼啸的风雪,穿过他的皮肤,穿过他的血肉,毫无阻碍地钻进了他的身体里,爭先恐后地匯入少阴与太阴经脉中那两道正在流淌的清冽气流里。
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爽感,瞬间从经脉里涌出来,席捲了他的全身!
那种感觉,就像乾旱了许久的土地,终於迎来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
像漂泊了许久的孤舟,终於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涌入的灵气,正顺著天凝法的口诀指引,在他的经脉里,运转著一个又一个完整的周天。
每运转一个周天,他的经脉就拓宽一分,通畅一分,他的身体就变得更加强韧,和这天地间的寒属性灵气,就契合得更深一分。
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悠长,越来越平稳,原本因为寒冷而急促的呼吸,现在变得像山涧里缓缓流淌的溪水,绵长而有力,竟和天地间灵气的流动,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共鸣。
外界的一切,都在他的感知里慢慢变得模糊。
季父的存在,石桌石凳,漫天的风雪,甚至连腰间那柄他视若珍宝的寒月剑,都慢慢淡出了他的意识。
他的整个意念,都沉浸在了这片无边无际的银白色灵气海洋里,像一条终於回到大海的鱼,自由自在地徜徉著,贪婪地吸收著这天地间的灵气,感受著修行带来的,前所未有的通透与力量。
他的意念,在这源源不断的灵气滋养下,一点点下沉,再下沉,不知不觉间,便彻底迈入了一种深层次的入定之中。
而坐在他对面的宋永夏,从始至终,都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宋和垣的身影。
从少年闭上眼睛沉下心神开始,他就一直守在这里,悄然运转修为,替少年挡住了那些扑面而去的狂风,挡住了那些可能惊扰到少年的异动,像一座最可靠的屏障,稳稳地护在少年的身侧。
一开始,看到少年指尖收紧,身子微微发颤,他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放在膝盖上的手也微微抬了起来,隨时准备出手帮少年稳住心神。
可当看到少年很快就定住心神,把意念沉入经脉之中时,他又缓缓放下了手,眼底的担忧,尽数化作了讚许。
而当少年周身的灵气瞬间暴动,疯了似的朝著少年匯聚而去时,宋永夏的瞳孔,猛地微微一缩,脸上露出了掩饰不住的惊讶。
宋永夏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骨节微微泛白,眼底的惊讶,慢慢化作了难以言喻的欣慰,还有浓浓的骄傲。
他看著风雪里盘腿而坐、周身縈绕著淡淡银白色灵气的少年,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了一个温和的、带著十足期许的笑意。
他没有出声,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更轻了,生怕哪怕一点点的异动,都会惊扰到少年这一场难得的、天赋觉醒的入定。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守著宋和垣...
第81章 入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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