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人家是王主任了
    午饭是安姨做的打滷面。四九城讲究“上车饺子下车面”，安姨把家里的白面全拿出来了，擀得筋道，切得匀细。
    几个半大小子正是能吃的时候，两大盆麵条，配上喷香的滷子，被李春雷几人风捲残云般消灭得乾乾净净，呼嚕呼嚕的吸溜声里，是久违的、属於家的热闹和满足。
    那四个大木箱子，最终还是没能整个搬进屋—一倒座房的门实在太窄了。没办法，只能在门口拆箱。幸好之前在冶金部已经检查过，箱盖子只是简单固定了一下。李春雷几下就撬开箱盖。
    箱子里塞得满满当当，大部分的东西外包装都在，上面印著外文，邻居们围在边上指指点点，也只能看个热闹，看不出来里面装的是什么，但那精致的包装、独特的造型，一看就知道不是寻常物件。
    很快，在李春雷的指挥下，几个人一摞一摞、一包一包地往屋里搬运。
    屋里，纪萍已经哄睡了文娟的孩子—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她自己也顾不上看“西洋景”，帮著在屋里腾挪地方，大眼睛里闪著光，看著那些从未见过的、印著漂亮图案的盒子、包裹，充满了惊奇。
    李春雷並没有当场开箱分发，只是指挥著他们將东西分门別类，在堂屋和安姨住的里屋靠墙码放整齐。安姨看著几乎堆了小半间屋子的东西，脸上欢喜之余，更多的是担忧。
    她拉著李春雷的手，走到里屋压低声音问：“春雷，你————你这买的都是啥呀？怎么看著————都是洋文？可不能————可不能犯错误啊！”
    李春雷轻轻拍了拍安姨的手背，温声道：“安姨，您就放心吧。这些东西，都经过上级部门检查、备案，都有手续。钱也是我自己挣的，不违规。您放心吧。”
    听到“上级检查过”，安姨紧绷的肩膀才鬆了下来，长长舒了口气，但看著满屋子的东西，还是忍不住咋舌：“那也太多了————这都什么呀？看著怪金贵的。”
    李春雷嘿嘿一笑，卖了个关子：“好东西！等晚上他们回来人齐了，咱们一块儿看。现在先搬完，我还有事要办。”
    安姨点点头，隨即想起什么，拉著李春雷在床边坐下，脸上带著歉意和一丝小心翼翼：“春雷，刚才人多，没顾上跟你说。老虎，韩波，俩小子都参军了，现在在部队上，挺好的。文娟——前年也嫁人了，里屋那孩子就是文娟的，是个小子，叫豆豆。”
    见他安静听著，继续说下去：“文娟的婆家还行，男人是咱们这片派出所的，人也有本事，对文娟也好。住得也不远。”
    李春雷沉默了一下，轻轻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愧疚：“文娟出嫁，我都没赶上————她怪我了吧？”
    “没有，没有的事！”安姨连忙摆手，语气肯定，“文娟那孩子懂事，知道你是干大事去了，就是担心你，经常念叨。小两口感情好著呢。”她说著，眼圈又有点红，赶紧岔开话题，指了指外面忙活的几个小子，“他们三个，安健，去年考上了中专；胡松现在上高中，成绩还行；小萍明年初中毕业。这几个皮猴子都还算爭气。”
    李春雷看著安姨说起孩子们时，脸上那种属於“家长”的幸福笑容，心里也暖洋洋的。“这几个小傢伙，都长大了，挺好。”
    安姨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是长大了，可也皮著呢！还不是文娟厉害，她当家，这几个没一个敢炸刺的。看见墙上掛的那几根棍子没？都是管教他们的时候打断的！”
    正说著，安健搬完最后一摞东西，走到门口的水缸边，拿起葫芦瓢，舀起半瓢凉水，咕咚咕咚仰头灌下去，畅快地哈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嘴，回头冲屋里喊：“春雷哥，东西都搬完了！箱子板放哪儿？”
    李春雷看看手腕上的表，快下午三点了。他站起身，对安健说：“先靠墙放著吧，回头当柴火烧。”然后转向安姨，神情认真起来：“对了，安姨，我走之前托您买房，手续都办利索了吗？”
    安姨也起身，走到里屋靠墙的老式床柜前，蹲下身，从最底下的抽屉里，小心翼翼拿出一个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的扁扁的布包。
    她解开外面的布，里面是几份有些发黄的纸契。她將纸契递给李春雷：“办好了，都在这儿。你留下的钱，除了你那两间房，还有旁边那个荒废的侧院。还剩下一些，我都交给文娟收著了。回头我告诉她，让她拿给你。”
    李春雷接过那摞房契文书，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他摆摆手：“安姨，那钱本来就是我留给家里用的，你们该花就花，別省著。我手里钱可多了。”
    他翻看著手里的房契和地契，上面字跡和印章都很清晰。他沉吟了一下，又问：“安姨，交道口街道办那，现在还是王干事主事吗？”
    “是王主任了！”安姨纠正道，脸上露出笑容，“我跟她关係还不错。你见著她，可得叫王姨，人家比我还大几岁呢。”
    李春雷闻言，眼睛一亮：“那敢情好！我正想找她呢。我那侧院手续齐了，我想著，把那边也收拾出来，盖上几间房。”他顿了顿，看著这间低矮阴冷的倒座房，便提议道：“安姨，要不我那边多盖几间，宽敞点，咱们搬一块儿住得了？这倒座房，冬天实在够呛。”
    安姨想都没想就摇头：“不去。我在这儿挺好，离单位也近。眼看著这几个，成家的成家，住校的住校，往后家里就我跟小萍，也清静。不过，”
    她正色提醒道，“你去办手续前，先找王主任通个气。现在有政策，按人头算，名下最多只能有四间房。超过了，多出来的部分，要么交公，由街道安排別人来住，要么就得想別的法子。现在四九城住房多紧张你也知道，你可別撞枪口上。”
    李春雷一愣，这个政策他倒是第一次听说。他回想了一下那侧院的大小，估摸著说：“我那侧院地方不小，从头到尾得有五六十米长，就盖四间，是不是太浪费地了？”
    安姨嘆口气：“不是地的事儿，是政策卡著呢。你想想办法，看能不能用別人的名字，或者想別的辙。总之，別明著超標。”
    李春雷点点头，心里飞快地盘算著。“行，我明白了。那我先回南锣鼓巷那边看看。晚点再回来。”
    安姨送他到门口，替他拢了拢军大衣的领子：“早点回来，我让文娟晚上也过来吃饭，咱们一家好好聚聚。”
    “好嘞！”李春雷爽快地应下，走到门外那堆拆开的包装和剩余物件旁，弯腰捡起几个扁平的、包装精致的盒子，夹在胳膊下，又提起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提包。
    他大步走出铃鐺胡同，在街口叫了辆三轮车，朝著那个是非之地的四合院驶去。
    三轮车在胡同口停下。李春雷付了钱，夹著东西，拎著包，朝著95號院走去。离著院门还有十几步远，他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蹲在大门外的石头台阶上，缩著脖子，双手拢在袖子里，像个受气的石狮子。
    听到脚步声，傻柱抬起头，看到李春雷，眼睛瞬间瞪大了。他“噌”地一下从台阶上蹦起来，三步並作两步衝过来，一把抓住李春雷的胳膊，上下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好像要確认眼前的人是不是真的。
    “春————春雷哥！真是你啊！你回来了！太好了！太好了！”傻柱的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发颤，咧著嘴傻笑，眼眶却有点红。
    李春雷左边胳膊下夹著盒子，差点被他这一扑弄掉。他右手用力，把傻柱推开一些，笑骂道：“鬆手鬆手！你小子，这一身油烟味儿，离我远点！看你这棉袄，油光鋥亮的，多久没洗了？”说著，还抬脚，不轻不重地在傻柱屁股上踹了一下。
    傻柱也不恼，嘿嘿傻笑著，顺手接过李春雷手里的盒子和提包，嘴里不停：“春雷哥，你可算回来了！房子————房子我们都给你收拾出来了！老太太我也接我那去了，你快去看看房子吧，看还有啥收拾的？”
    李春雷刚迈上台阶的脚顿住了。他转过身，看向一脸討好笑容的傻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聋老太太搬你那儿去了？怎么回事？”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傻柱莫名感到一阵压力。
    傻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闪，支支吾吾地说：“啊？不是，不是搬我屋————是，是搬雨水那屋了，就是临时让老太太先住那儿。”
    李春雷的脸，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眼神变得锐利：“那雨水住哪儿？”
    傻柱被他盯得心里发毛，缩了缩脖子，声音更小了：“雨水————雨水那屋是盘的火炕，挺宽的————挤一挤，能————能住下————”他越说声音越低。
    李春雷盯著傻柱看了几秒，抬起手，用手指虚点了点他，气得半晌没说出话。重重地哼了一声，不再看傻柱那副怂样，转身，迈著有些沉的步子，踏进了院里。
    他的背影，在冬日午后苍白的光线下，透著一股子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