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147.农学博士
    雨后的三真第三法府后院，泥土还带著湿润的气息。
    高皓光蹲在地垄边，眉头拧成疙瘩，盯著眼前这株半死不活的土豆苗。
    叶片发黄捲曲，茎秆纤细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折，更別提底下结出的那些只有拇指大小的块茎——挖出来一看，表皮发青，还带著诡异的紫色斑点。
    “又失败了。”他嘆了口气，用树枝拨弄著那几个可怜的小土豆。
    这是今年第三批了。
    自从在海山了的指导下正式踏入求法者门槛后，高皓光在修行上的进步可谓一日千里。
    三真基础心法已运转自如，绘符炼器的基本功也日渐扎实，甚至已经能勉强施展几种低阶术法。
    可唯独这件事种土豆，始终毫无进展。
    不，说毫无进展可能不太准確。准確来说，他种出来的土豆確实在“进化”，只不过进化的方向有点跑偏：毒性越来越强了。
    第一批土豆，苗青青尝了一口，拉了半天肚子。
    第二批，黄二果不信邪，硬著头皮吃了小半块，结果上吐下泻整整一夜，第二天整个人都虚脱了。
    到了这第三批，高皓光自己都没敢试—光看那诡异的色泽就知道不是什么善茬。
    他挖了一个切成片，扔给后山那只偷吃菜地的野猪。
    那野猪嚼了两口，没走出三步就倒在地上抽搐，口吐白沫，幸亏海山了及时用蓬莱长生妙法给它吊住性命，才没闹出“三真法门毒杀野生动物”的丑闻。
    “到底是哪里不对————”高皓光抓了抓刺蝟般的头髮，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册子。
    那是他几年前从镇上学堂先生那儿借来的《农事辑要》，纸张已经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
    他翻到“薯芋类作物栽培”那一章，逐字逐句地读，试图找出问题所在。
    土壤？他特地选了后院最肥沃的一块地，还按照书里说的施了肥。
    水分？这几天雨水充足，不至於旱著。
    光照？这片地朝阳，每天至少能晒四个时辰的太阳。
    一切都符合书上的要求，可为什么种出来的土豆就是这么邪门？
    高皓光合上书，目光落在远处连绵的山峦上。
    很小的时候—一大概是七八岁吧他就有一个梦想：要让天底下所有人都吃饱饭。
    那时他住在乡下，见过太多饥荒的年景。
    庄稼歉收，粮价飞涨，村里人不得不挖野菜、剥树皮，甚至有人饿死路边。
    高皓光的家境还算殷实，不至於挨饿，但他永远忘不了那些面黄肌瘦的脸，那些因长期营养不良而佝僂的背影。
    “我要当农学博士。”他曾这么对私塾先生说，“去西洋留学，学最先进的农学技术，回来改良作物，让亩產翻倍，让大家都吃饱。”
    先生摸了摸他的头，笑著说有志气。
    后来他还真做了详细的规划：十五岁前读完四书五经，打好国学基础；十六岁进省城新式学堂，学算学、格物；十八岁考取官费留学名额，去英吉利或者美利坚进修农学和生物学；二十二岁学成归国，投身农业改良————
    每一步都清晰可见。
    直到马朝出现。
    那个老道士，拿著一块会发光的牌子，说他是三真法门命定的传人，说他肩负著斩杀法尸、护卫苍生的使命。
    高皓光当时觉得这人是个疯子。
    可后来发生的事情还是让他他不得不相信——这个世界远比他想像的复杂。
    於是他的人生轨跡硬生生拐了个弯。
    从“让天下人吃饱”变成了“剷除万业，天下大同”。
    目標变了，但那个关於农业的梦想，他从未真正放下。
    修行之余，他依旧会翻农书，会开垦菜地，会尝试培育作物—哪怕种出来的东西一次比一次毒。
    “见了鬼了。”高皓光抓了抓后脑勺，准备再研究研究。
    就在指尖即將触到茎秆的瞬间，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根腐病，加上你施肥过量烧了根，能活到现在已经算奇蹟了。”
    高皓光浑身一僵。
    他根本就没察觉到有人靠近！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脚下一蹬，整个人向后飘退三丈，同时右手已从怀中抽出三张金剑符，符纸在指尖“哗啦”展开，金光流转。
    “谁？！”
    他厉声喝问，目光盯住刚才所站的位置。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戴著面具的男人。
    面具是木质的，涂成简单的白色，只在眼睛部位开了两个孔，露出一双平静的黑眸。
    男人穿著普通的青布长衫，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就那么隨意地站在菜地旁，弓著身子仔细打量那株土豆苗。
    诡异的是，高皓光完全感受不到这人身上的气息。
    没有法力波动，没有生机流转，甚至没有呼吸的声音如果不是亲眼看见，他几乎要以为那只是个幻影。
    “我刚才说了，你的方法不对。”面具男直起身，转头看向高皓光。虽然隔著面具，但高皓光能感觉到对方在笑，“《农事辑要》是三十年前编的，里边有些法子已经过时了。而且你只看了这一本吧？农学是个系统学科，光靠一本入门指南就想种出高產品种，未免太天真了。”
    高皓光没有放鬆警惕，金剑符上的金光又亮了几分：“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三真第三法府虽然不是什么龙潭虎穴，但周围也布有简单的预警阵法。外人闯入，阵法必有反应。
    可直到这人开口说话，高皓光都没察觉到任何异常。
    “走进来的啊。”面具男摊了摊手，“至於我是谁————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学怎么种地吗？”
    高皓光：“————”
    大脑足足宕机了一分钟。
    一个神秘莫测、能无声无息潜入三真法府、自己完全看不透深浅的陌生人，突然出现在自家后院，开口第一句话是批评他种土豆的方法不对，第二句话是要教他种地？
    这都什么跟什么？
    “你————”高皓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体动不了了。
    他的意识是清醒的，也能感觉到身体的存在，可就是无法指挥四肢做出任何动作。
    就像————身体突然不听使唤了。
    面具男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他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尺。高皓光甚至能看清对方面具上细微的木纹，能闻到对方身上一股淡淡的味道，像是雨后的泥土。
    一只手伸过来，按在他头顶。
    高皓光瞳孔骤缩—他完全没看清对方是怎么移动的！
    大神通！？
    那只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动作隨意得像在摸一只小狗。然后他听见面具男嘟囔了一句：
    ：“手感不太行，头髮太硬了。”
    手感不行那你就不要摸啊！
    高皓光心中疯狂吐槽，可嘴巴就像被缝上了一样，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好了，不逗你了。”面具男似乎玩够了，收回手，转而搭在高皓光肩膀上。
    就在那只手碰到肩膀的瞬间，高皓光感觉身体的控制权回来了。但他依旧没动不是不能动，而是不敢动。
    那只搭在肩上的手看似隨意，可高皓光有种直觉：只要自己稍有异动，对方能在零点一秒內让他重新变成木偶。
    “放轻鬆啦，我想杀你就不会和你说这么多的。”面具男的声音里带著笑，“说正经的——你的目的是让天下人都吃饱饭，对吧？这个想法很好，我很欣赏。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微妙：“你想做的这种事，按照正常的因果发展，至少还要等几十年。如果现在强行推进，因果律会降下惩罚的。”
    因果律？
    高皓光心头一跳，然后他又听男人说。
    “不过我可以帮你。”面具男接著说，“不是帮你强行改变世界那样会惹来大麻烦。我是说，帮你打好基础，教你正確的知识和方法。等到时机成熟，你自然能做到你想做的事。”
    高皓光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还有些发乾：“你————到底是谁？”
    “名字只是个代號。”面具男歪了歪头，“如果你非要个称呼的话————叫我农学博士”好了。”
    农学博士。
    高皓光感觉眼前这人的行事风格，但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他盯著那张白色的面具，试图从那双露出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可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两口古井，不起波澜。
    “你的目的呢？”高皓光问，“教我种地，对你有什么好处？”
    “目的啊————”农学博士想了想，“大概是因为无聊吧。活了太久，总得找点事做。
    而且””
    他拍了拍高皓光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我们两个的目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一样的。你想让天下人吃饱，我想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像样一点。”
    高皓光听得似懂非懂，但这似乎不重要。
    “怎么样？”农学博士问，“要跟我学吗？包教包会，不收学费。”
    高皓光沉默了很久。
    理智告诉他，这个突然出现的神秘人很危险，应该立刻通知海山了和师父，联手將其驱逐甚至擒拿。
    可是————
    他看了看手里皱巴巴的《农事辑要》，又看了看菜地里那株半死不活的土豆苗，最后抬起头。
    “————好。”高皓光听见自己说。
    农学博士笑了虽然隔著面具看不到表情，但高皓光能感觉到他在笑。
    “明智的选择。”
    从那天起，农学博士就成了高皓光生活中的一个常客或者说，一个幽灵。
    他总是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
    出现的时候，可能是在高皓光研究土豆种植时，可能是在他翻阅农书时，甚至有一次，高皓光半夜起来上厕所，一推门就看见农学博士蹲在院子里，借著月光观察一株野草。
    “这种草的生命力很强，能在贫瘠的土壤里生长。如果能把它的一些特性转移到粮食作物上，也许能培育出耐旱耐瘠的品种。”农学博士头也不回地说，仿佛高皓光的出现完全在意料之中。
    高皓光已经习惯了这种神出鬼没，他打了个哈欠，走过去蹲在农学博士旁边：“怎么转移特性？”
    “杂交，选育，或者————”农学博士顿了顿，“用一些非常规手段。不过风险太大，不建议你现在尝试。”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回去睡吧，明天我带你去看个东西。”
    第二天，农学博士果然来了。
    他领著高皓光出了三真法府，在山里七拐八绕，最后来到一处隱蔽的山谷。谷中有一小片开垦过的土地，种著十几株高皓光从未见过的植物。
    “这是我之前试种的。”农学博士指著一株结著硕大穗子的作物，“这是一种野麦和本地小麦的杂交品种，穗大粒多，抗病性也强。缺点是口感不太好，有点糙。”
    他又指向另一边：“那是改良过的红薯，块茎比普通品种大三分之一，而且更耐储存。”
    高皓光看得眼睛发亮。
    他蹲在田埂边，仔细查看每一株作物，问了许多问题：怎么杂交的？怎么选育？施肥浇水有什么讲究？
    农学博士一一解答，语气耐心得像在教小学生。
    有些概念高皓光听不懂，他就用更简单的比喻解释，直到高皓光明白为止。
    几次教学下来，高皓光不得不承认，这个神秘的面具男在农业上的造诣深不可测。
    他不仅懂传统的耕作方法，还知道许多闻所未闻的新技术、新理念一有些理念甚至超前到高皓光觉得荒谬，可仔细一想，又觉得很有道理。
    更让高皓光惊讶的是，农学博士的教学不仅限於农业。
    有一次，高皓光在练习绘製法符时屡屡失败，心烦意乱。
    农学博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看了一眼他画的符，说：“你太急了。画符和种地一样，讲究顺应自然”。笔尖灌注的法力要均匀，符文结构要平衡，就像作物生长需要阳光、水分、养料均衡一样。哪一样多了少了，都会出问题。”
    高皓光將信將疑地按他说的调整，果然成功绘出了一张完美的火球符。
    还有一次，高皓光修行时遇到瓶颈，法力在某个法穴处滯涩不通。
    农学博士给他讲了个故事：说有个农夫，田里的水渠堵了，他不是拼命去挖，而是先观察水流走向，找到堵塞的根源，然后轻轻一撬，整条水渠就通了。
    “修行也是同理。”农学博士说，“硬冲硬撞没用，得找到癥结所在。
    高皓光按照这个思路內视己身，果然发现那处法穴之所以滯涩，是因为周围几条细微的能量脉络纠缠在了一起。他用意识轻轻梳理，问题迎刃而解。
    就这样，农学博士成了高皓光的“第四位师父”—虽然高皓光从没这么叫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