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英坐在灶前,把刚才离开时抽出的柴火,重新放进灶膛。
也重新加了一些乾草,重新引燃后,继续烧水。
隨著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她眼睛里。
她想起林贵媳妇跪在地上的样子,想起那两个孩子抱著她腿的样子,想起人群里那些惊讶的目光。
又想起李卫东刚才说的话:谁敢因为这个找你麻烦,我跟他没完。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上。
隔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
她站起来,把烧得差不多好的水倒进桶里,然后就掺冷水,伸手拌了拌,觉得跟平时卫东哥用的温度差不多,就放在门口。
林秀英站在门口,朝屋里轻喊一声:“卫东哥,水好了。”
屋里传来李卫东的回应:“来了。”
他把烙铁放在架子上,起身走到门口。
桶里的水冒著热气,他伸手试了试温度,正好。
“刚好。辛苦了。”他说。
林秀英微微摇头,回到灶台边,把柴火抽掉,然后淋些水灭掉火,明天还能用。
剩下的炭火余温,足够她用了。
等林秀英忙完后,李卫东已经写好了乘法口诀,以及基本的加减乘除。
那台彩电已经修好,其它的,今晚他也不修了。
准备教她基础的算数。
见她晾好衣服回来,李卫东就说道:“秀英,今晚就教你算数。”
“真的!”林秀英眼睛一亮。
李卫东笑了笑:“上午就跟你说的了。加减乘除,以后买菜、算帐都用得上。”
林秀英点点头,“好,我会好好学的。”
李卫东先介绍基本的运算,以及乘法口诀。
这都是基础的东西,林秀英虽然没有学过,但简单的加减还是会的。
就这样,一个教,一个学。
灯的光昏黄黄的,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学了一会儿加减,李卫东又教她背乘法口诀。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意思就是一跟零以外的数相乘都是……”
他念一句,她跟一句,然后李卫东就解释。
她念得很认真,一字一顿,像小学生背书。
当念完一遍,也解释了一遍。
林秀英很聪明,基本就明白了相乘的意思。
林秀英念著念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但李卫东看见了,也是忍不住笑问:“笑什么?”
“没什么。”她低下头,继续念,“二五一十,二六十二……”
正念著,外面忽然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
很轻,很小心,像是怕打扰人。
李卫东站起身,走到门口:“谁?”
“是我,林贵家的。”
是周晓燕的声音,带著点沙哑,像是哭过。
李卫东拉开门。
门外站著周晓燕,背上背著那个小的,手里牵著那个大的。
小的已经睡著了,趴在母亲背上,小脸歪著,嘴角还掛著一点口水。
大的那个四五岁,牵著母亲的手,眼睛红红的。
周晓燕看见李卫东和林秀英,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林秀英赶紧扶住:“嫂子,別这样。”
“阿妹,”周晓燕声音抖得厉害,“我来谢你们的。阿贵他,他好多了,能说话了,也能喝水了……”
她说著说著,眼泪就下来了。
周晓燕抓著她的手,抓得很紧,像是抓著什么救命的东西。
“阿妹,”她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阿贵要是没了,我们娘仨……我们娘仨……”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哭。
那个大的孩子仰著头,看著林秀英,忽然说:“姐姐,谢谢你救了我爹。”
林秀英愣住了。
周晓燕点点头,“你救了我丈夫,我也拿不出什么。”
说著,周晓燕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帕包,打开,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钞票。
有一块的,两块的,五块十块和一百块都有。
“姑娘,这点钱你收著,”她说,“我知道不够,但我家只有这么多。等阿贵好了,我们攒了钱,再还你们……”
林秀英看了一眼那些钱,虽然不知多少,但看著也有两三百块。她摇摇头,轻声说:
“嫂子,我救人可不是为了要钱的。”
周晓燕急了:“那怎么行!你救了阿贵的命,我们总得表示表示……”
“不用。”林秀英说,“人没事就好。”
她把那个手帕包推回去。
周晓燕还想说什么,李卫东在旁边说:“嫂子,秀英说不要就不要了。你家现在正需要钱,留著给贵哥买点补的。”
周晓燕看著他们,眼泪又涌出来。
“你们……你们真是好人……我跟孩子给你们磕个头,你们不要拦我了……”
说著,她就拉著孩子,硬是跪在了地上,然后按著孩子的头,一起磕头。
李卫东和林秀英拦都拦不住。
但李卫东能理解她的心情。
今晚要不是林秀英,林贵是真的交代在这里了。
等周晓燕拉著孩子起来后,她抹了抹眼泪,又说了好些感谢的话,才说道:“等我家阿贵好了,再上门感谢。”
然后,她就带著孩子走了。
林秀英站在门口,看著他们走远。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
“进屋吧,外面凉。”李卫东说。
两人回到屋里,关上门。
灯的光还是那么昏黄。
林秀英重新坐回来,问:“刚才背到哪儿了?”
“二六十二。”
她点点头,低下头,继续念:“二五一十,二六十二,二七十四……”
声音轻轻的,像夜里的小虫在叫。
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垂著,一颤一颤的。
李卫东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弄来一些水,用抹布擦拭那台18寸的牡丹牌电视机。
虽然有些老旧,但修好了,重新换了根线后,也就能用了。
这台电视就留在家里看了。
屋里只有林秀英轻轻的背书声。
外面,夜色正浓。
棚户区另一边,一间低矮的棚屋里,两个留著盖耳遮眼长发的年轻人正在屋里喝著珠江啤酒,吃著花生米。
一个瘦长脸,颧骨突出,眼睛细长,像两条缝,手里拿著一个骷髏头的弹簧刀,不断让刀身弹出、收回,发出“咔嗒、咔嗒”的清脆声响。
另一个圆脸,矮胖,手里拿著一根烟,菸头一明一灭。
两人的头髮都挺长的。
“看见没有?”瘦长脸压低声音说,“那小子,今天又买了那么多东西。电视,收音机,都会修,然后拿到村里去卖。”
圆脸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看见了,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身上估计存了不少了。”
“估计?”瘦长脸嗤了一声,“他修一台电视,绝对能赚上百,那小子绝对有钱。”
圆脸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
“动了那小子,林凤娇能饶了咱们?”
瘦长脸也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棚寮不好动,到了山下不就行了?只要不是在地盘上搞事情,林凤娇也不会管这个。”
“山下?”瘦长脸呢喃一句,没说话。
只是眯著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圆脸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再说了,”他说,“他那个马子,你看见了没有?”
瘦长脸点点头。
他看见了,那姑娘长得確实好看,棚寮里就没个好看的,外面见到的也没有。
“那姑娘不是善茬。”圆脸压低声音,“听说前几天那两个混混,就是她收拾的。一个照面,一个手脱臼,一个肚子挨了一下。还有今晚……”
他顿了顿,“今晚那蛇,过山峰,她眼都不眨就给剖了。那胆,那血,那药……你看见那些人看她的眼神没有?乾净利落,不好对付。”
瘦长脸没说话。
“这种人,”圆脸说,“谁知道她还有什么本事?”
又是一阵沉默。
“那就算了?”瘦长脸不甘心。
圆脸想了想,摇摇头:“不是算。是等。等机会。”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
外面黑漆漆的,只有零星几盏灯火。
三號棚的方向,那盏灯还亮著,昏黄黄的一点。
“那小子平时外出都是一个人,这就是机会。
但稳妥一些,我们再找两个,要是那个女的跟著一起,我们也能对付。绑起来,我们或许也能……”
说到这,他的脸上露出一股猥琐的神色。
瘦长脸也站起来,站在他旁边,看著三號棚方向的那点灯火。
“那要等多久?”
圆脸没说话。
他只是看著那点灯火,眼睛眯著,像两条潜伏在黑暗里的狗。
“我出去一趟再说。”
圆脸说完,把那根快烧到手指的菸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转身钻进夜色里。
瘦长脸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棚屋之间的阴影中,又回头看了一眼三號棚方向。
他缩回屋里,把那扇破木板门掩上,只留一条缝,眯著眼往外瞅。
夜风吹过,棚户区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
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
圆脸走得很快,在棚户区七拐八绕的小路里穿行。
他对这一带很熟,哪里能走,哪里能躲,闭著眼都知道。
走了半个小时,到了一片棚屋区。
这里的棚子比林凤娇那边更乱,环境也差了不少。
有的就是用几根木棍撑著一块塑料布,四面透风。
住在这里的人,比棚户区其他地方的人更穷,更没著落。
这里都是从其它省份来的。
他钻进一间稍微结实点的棚屋。
屋里黑漆漆的,一股霉味和汗臭味混在一起,呛得人想捂鼻子。
角落里有个人正躺在一堆破布上,听见动静,坐了起来。
“谁?”
“我。”
那人认出声音,又躺下去,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圆脸没理他,走到另一个角落,踢了踢地上躺著的一个。
“起来,有事。”
地上那人翻了个身,露出半张睡眼惺忪的脸。
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瘦,颧骨突出,眼睛有点斜。
“干啥子?”
“有活。”圆脸压低声音,“挣钱的活。”
斜眼一下子清醒了,坐起来:“什么活?”
圆脸没急著说,先在旁边找了个破箱子坐下,掏出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
“东边那片棚户区,”他说,“有个修电视的小子,最近挣了不少。”
斜眼凑过来:“打他主意?”
“嗯。”
“有油水?”
“有。电视、录像机什么的,应该卖了不少。还有……”圆脸顿了顿,“他那个表妹,长得带劲。”
斜眼眼睛亮了。
旁边那个躺著的也坐起来了,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道疤,看著就凶。
“多少人?”疤脸问。
“就他一个男的。女的会点手脚,但也是样子货。”
圆脸说,“我们这边,再找两个,四五个一起上,绝对能得手?梧桐山有个棚子,到时候关在那里,这女的还不隨我们摆布?”
疤脸沉默了一会儿,说:“东面?那是朝山会的地盘。”
“我知道。”圆脸说,“所以不能在那儿动手。等他出来。他经常去村里卖东西,路上有机会。”
疤脸想了想,点点头。
“什么时候?”
“再等等。我先盯几天,摸清楚规律。”
圆脸把菸头扔地上,“你们这几天別乱跑,等我消息。”
“中!”斜眼嘿嘿笑了一声:“那女的,真的带劲?”
圆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那点笑,意思谁都懂。
疤脸也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行。”他说,“你盯好了,我们等你消息。”
圆脸站起身,拍了拍裤子,走到门口,又回头。
“记住,別声张。这事成了,够咱们瀟洒一些时日了。”
他推开门,又消失在夜色里。
棚屋里,斜眼和疤脸躺回那堆破布上,但都睡不著了。
“修电视的,”斜眼说,“能有多少钱?”
“几百块肯定有。”疤脸说,“那玩意儿一台就上百。他修一台赚一台,攒了不少。”
斜眼舔了舔嘴唇。
“还有那女的……”
疤脸踹了他一脚:“別光想著那事,先把钱弄到手再说。有钱了,城中村的站街髮廊女还不是隨便找?”
斜眼嘿嘿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三號棚里,煤油灯还亮著。
林秀英背完最后一遍乘法口诀,抬起头,看向李卫东。
“卫东哥,我背完了。”
李卫东放下手里的录像机,看了看她。
然后考试考校。
“二七多少?”
“十四!”
“五八……”
“……”
当考校结束,李卫东又让她从头到尾背一遍。
“厉害,一晚上就能背下来。难怪你师父师娘总夸你。”
她点点头,嘴角弯了弯。
李卫东笑了:“行,今天就到这儿。明天再学新的。”
林秀英把本子和铅笔收好,站起身,走到自己那边。
她掀开帘子,回头看了李卫东一眼。
“卫东哥,你也早点睡。”
“嗯。”
帘子落下来。
隔了一会儿,那边传来她轻轻的躺下的声音。
李卫东收拾好东西,確定门锁好,便关了灯,躺到床上。
黑暗里,他忽然想起今晚那些人的目光。
林贵媳妇的眼泪,那两个孩子的话,人群里那些惊讶和敬佩的眼神。
还有林秀英蹲在那儿救人的样子。
他心里忽然有点不安。不是因为她救了人。
是因为,她太显眼了。
在这个地方,太显眼,人又长得好看。人长得好看,有时候不是好事。
他翻了个身,看著隔帘那边。
那边很安静,只有她均匀的呼吸声。
但愿是他想多了。
窗外,夜色如墨。
梧桐山沉默地蹲在黑暗里,像一头巨大的兽。
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又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第58章 密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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