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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不是,师兄你真会啊 第七章 村口坐庄旧事

第七章 村口坐庄旧事

    南门老街的风,到夜里总比白日更凉一些。
    白天那些挤在街口听卦、看热闹、顺便探头探脑想蹭点神气的人,这会儿都散得差不多了。卖蒸饼的摊子撤了火,茶棚老板正拿湿布一遍遍擦桌,远处还有挑夜担的人慢吞吞经过,竹担子在肩上轻轻吱呀作响。
    云间月那块写著“只算生死,不算別的”的旧木牌还倚在桌边,风一吹,便轻轻磕一下桌脚,声响不大,却很清。只不过这几日老街上把他的名声越传越邪,“一律大吉”四个字,倒像是旁人替他后来补上的。
    山上雪喝完半盏热茶,才觉得手指里的寒意散了些。
    她白日里在旧狼涧里折腾了一遭,回来时鞋底全是泥,袖口也被灌木勾出两道浅痕。先前那股撑著她一路走回来的劲头,在热茶下肚之后便慢慢鬆了,紧跟著浮上来的,就是另一股更细、更烦人的念头。
    她抬眼,看向对面的人。
    云间月坐得没个正形,半靠在旧椅里,像整条老街只剩他一个閒人。桌上那三枚铜钱被他指尖拨来拨去,翻面、滚边、停住,再翻,动作熟得像长在骨头里。
    山上雪盯著看了两息,忽然开口:“你以前真是个道士?”
    云间月眼皮都没抬:“这问题你现在才想起来问,会不会晚了点?”
    “我是在想,师父是不是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祁抱真那老东西看走眼的时候多了。”云间月懒洋洋道,“比如把你我都捡回去养大,这事就很欠考虑。”
    山上雪没接他这句插科打諢,只把茶盏轻轻往桌上一搁:“少扯师父。我问的是你。”
    云间月这才抬头。
    夜色落下来之后,他那双眼反倒显得更亮,像总在笑,却又未必真有多少笑意。
    “我怎么了?”
    “你今日在那少年身上留的路,不像临时想的。”山上雪看著他,“东侧石樑、回头怎么退、慌了先看哪边、不该踩哪条沟,你连他会被什么东西嚇住都像先算过一遍。”
    她顿了顿,目光落到他指尖那三枚铜钱上。
    “还有你平时摆弄这玩意的手势,也不像正经学卦学出来的。”
    云间月听完,竟笑了一下:“那像什么?”
    “像赌徒。”
    这两个字一落,风正好把木牌又掀得轻响了一声。
    茶棚那边老板抬头看了一眼,见他们还是那一对整日拌嘴的师兄妹,便又低头忙自己的去了。
    云间月却没立刻接话。
    他垂眼看著桌上的铜钱,指尖一挑,其中一枚铜钱立起来,滴溜溜在桌面转了半圈,竟稳稳停住,没有倒。
    山上雪眉梢一挑。
    “会这手的,不是赌徒也是骗子。”她道。
    “那范围可就太大了。”云间月说,“江湖上靠手活吃饭的,十个里有九个都沾这两样。”
    山上雪冷笑:“你倒承认得痛快。”
    “有什么不好承认的。”
    云间月把那枚立著的铜钱拿下来,夹在指间轻轻一弹,铜钱跃起,落下时恰好砸在另外两枚旁边,碰出一声脆响。
    “学道以前,我確实在村口坐过庄。”
    山上雪虽早有猜测,真听他这样轻描淡写说出来,还是略顿了一下。
    “多久?”
    “记不清了。”云间月道,“反正够久,久到我们村头那棵歪脖子槐树每年掉几次叶,我都能押个八九不离十。”
    “你连树掉叶子都拿来赌?”
    “穷地方,能赌的本来也不多。”
    他这话说得隨便,山上雪却没笑。
    云间月难得自己往下接:“铜板、骰子、骨牌、草杆、石子,逢年过节能凑一桌,平日里閒得发慌也能拿半个破碗扣三颗豆子玩出花来。有人赌鸡鸭,有人赌今夜下不下雨,有人赌西头那家男人敢不敢回去挨老婆骂。贏也贏不到哪去,输起来倒一个赛一个上头。”
    他说到这里,眼里倒真浮出一点极淡的旧色,像夜里水面上被风扫出来的一层影。
    “我那时候年纪不大,个头也没长开,脸又生得还算討喜。”
    山上雪面无表情:“最后这句大可不必加。”
    “这是事实。”云间月很讲道理地说,“年纪小、生得不坏,別人看你就先轻一分。轻你,才肯把底牌往外漏。庄家最喜欢这种便宜。”
    “所以你从小就学著占人便宜?”
    “不然呢?”
    云间月支著下巴,慢悠悠道:“你真当我一睁眼就会掷大吉?我最先学的,是看人手上有没有茧,鞋底有没有泥,兜里铜板碰起来是薄是厚,刚贏过的人说话会快半拍,连著输三把的人眼珠子会先往左边偏。”
    山上雪不由看了他一眼。
    她知道这人会看人,但听他把这些细处一条条说出来,还是觉得那本事里有股说不出的邪门劲。
    不是正统命师那种仿佛高坐云上的俯视。
    而是从泥地里滚出来的人,硬生生练出来的一双招子。
    云间月见她不说话,索性拿起桌上的三枚铜钱,往桌面一拋。
    铜钱落下来,叮叮两声,其中两枚平躺,一枚却斜斜卡在另一枚边上,像隨时要倒,又偏偏不倒。
    “譬如你现在看见这一手,会先想什么?”他问。
    山上雪皱眉:“想你又在作怪。”
    “那是因为你认识我。”云间月道,“若换成我村里那些人,只会先想今天手气是不是偏了。若我再慢悠悠来一句『今夜北风不正,这局容易出邪门』,他们心里那点鼓就已经先敲起来了。”
    “说到底还是骗。”
    “当然是骗。”
    云间月答得极坦然,坦然得山上雪一时都不知该怎么骂。
    他把铜钱收回掌心,语气依旧散散的:“赌桌上哪有什么真神仙。人坐下来那一刻,要的就不是公道,是翻盘,是侥倖,是最好只花三个铜板就能把前头输掉的十个都贏回来。既然他们求的是这个,我拿点眼力、拿点手法、拿点话头去接,算什么冤枉人?”
    山上雪听得想冷笑,偏又挑不出最直白的反驳。
    因为她知道这话里虽有油滑,却也不是全无道理。
    她今日在山里碰见那少年时,心里其实也生过同样的念头。
    人被逼到绝处时,想求的从来不是道理。
    是活路。
    “那你后来给人算卦,也一样?”她问,“他们来你摊前,不是求神,是求翻盘?”
    云间月笑了:“差不多。”
    “差很多。”山上雪盯著他,“赌桌上输的是钱,卦摊前输的是命。”
    夜风卷过街口,吹得桌边灯焰轻轻一晃。
    云间月没有立刻接这句。
    他低头拨了拨灯台边的一点蜡泪,过了片刻,才道:“所以我后来不怎么坐庄了。”
    这句话比前头那些玩笑都平一些。
    山上雪眸光微动,却没立刻追问,只等著他自己往下说。
    可云间月显然又想糊弄过去,下一句便拐了弯:“再说,村口那点小打小闹,贏来贏去也发不了財。一个月下来,扣去请人喝酒、挨打赔药、跑腿孝敬,余下几个子,连给自己做件像样袍子都不够。”
    山上雪听得额角一跳:“你还挨过打?”
    “常有的事。”云间月神色自若,“庄家哪有不挨打的。贏得太狠了挨,故意放水放得太明显也挨。碰上输钱输红眼的,连你眨眼都能算成挑衅。”
    “你还敢故意放水?”
    “偶尔。”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人不能真把他逼死。”
    这话一出,两人之间忽然安静了一瞬。
    山上雪看著他。
    云间月还是那副懒懒散散的模样,指尖在铜钱边缘一下一下摩挲,语调也平得像隨口提起別家的閒话。
    可山上雪却听见了里面那点不易察觉的真。
    她没有打断。
    云间月便继续道:“我们那地方穷。穷到什么地步呢?穷到有人冬天没米下锅,也还要摸两个铜板去赌桌旁边蹲一会儿。不是不知道贏面小,是总觉得万一呢。万一这一把翻过来了,家里锅就能接著冒烟。”
    “万一输了呢?”
    “输了就说下一把。”
    他说这句时笑了笑,可那笑意极薄,几乎一吹就散。
    “人到那个份上,最经不起別人跟他说『你命就这样』。你若真把路堵死给他看,他多半就连回头都懒得回。”
    山上雪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话太轻,偏又正好撞在她刚从旧狼涧带回来的那点余波上。
    她想起那瘦得发青的少年,想起对方把乌风草死死护在怀里的样子,也想起云间月坐在摊前,明明知道那一趟山里不太平,却仍旧给了他一句大吉。
    她忽然明白,云间月最早学会的,也许根本不是怎么贏。
    而是怎么让一个本来准备认输的人,先別那么快认输。
    “所以你现在摆卦摊,本质上还是坐庄。”山上雪缓缓道。
    “可以这么说。”云间月並不否认,“只是从前坐庄,图的是把別人兜里的铜板挪到自己兜里;现在摆摊,图的是把別人脚底那一步歪路,儘量往旁边掰一掰。”
    山上雪嗤了一声:“说得你倒像行善。”
    “我没说自己行善。”云间月看她,“我只是不爱看人死得太蠢。”
    “你这嘴真该缝起来。”
    “那你可能会少很多乐子。”
    山上雪本想再呛他两句,话到嘴边,却忽然换了个问法:“那你为什么不继续在赌桌混?”
    云间月一顿。
    这回连笑都淡了半分。
    “不是你方才那套嫌钱少的鬼话。”山上雪看著他,“也不是怕挨打。你这种人,真要只为了吃饭,在哪张桌边都饿不死。”
    云间月掀了掀眼皮:“山上雪,你现在越来越会说人话里藏刀了。”
    “跟你学的。”
    “学得不错。”
    “別岔开。”
    夜色又深了一层。
    茶棚老板收完最后两张桌子,远远冲他们招呼一声先走了。街上一下空下来,连风声都显得更清。云间月没去管那声招呼,只伸手把桌上的小灯往自己这边拨近了些。
    灯火落在他指骨上,把那几枚铜钱映得半明半暗。
    他沉默的时候很少,至少在山上雪面前很少。
    正因如此,这片刻的静,反倒显得格外分明。
    “有一阵子,我確实觉得那样也没什么不好。”云间月终於开口,“一张烂桌,两把破椅,面前坐著的是输急眼的、想翻本的、想拿一点小便宜回去给自己壮胆的。你看他们,你就知道这一把该怎么开口,下一把该往哪里压,什么时候让,什么时候收。”
    他说著,食指在桌面轻轻一划,像真有一张旧赌桌在眼前摊开。
    “桌子小,局也小。贏一把输一把,骂两句打一架,第二天太阳起来,大家照样还得下地、挑水、回去过日子。”
    “听起来你还挺怀念。”山上雪道。
    “那倒没有。”
    云间月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底:“我只是后来才发现,桌子这种东西,真摆开了,吃人的法子其实都差不多。”
    山上雪心里微微一紧。
    她能感觉到,话已经快碰到某个边上了。
    可云间月偏偏又不往下说,只拿起一枚铜钱,在指间翻了个面。
    山上雪皱眉:“然后呢?”
    “然后什么?”
    “然后你见了什么,才跑去跟师父学道?”
    “谁说我是跑去的。”
    “重点是这个?”
    “重点当然不是。”云间月很讲究地纠正她,“重点是祁抱真那老东西自己眼神不好,路过时非说我骨相清奇,硬要拐我上山。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心软,又尊老,只好勉强给他个面子。”
    山上雪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你再编得离谱一点,我今晚就把你连人带桌子一併踹去街口。”
    云间月嘆了口气:“你现在真是越来越不敬师兄了。”
    “你也配。”
    “配不配另说,反正茶是我倒的。”
    “少废话。”
    她这一句压得不高,却比前头哪一句都更认真。
    云间月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掂量什么。过了半晌,他忽然把手里的铜钱朝桌面一拋。
    三枚铜钱一前一后落下,两正一反。
    很普通的落法。
    可他却盯著那三枚铜钱,慢吞吞道:“其实也没什么新鲜的。”
    “村口赌的是铜板,是一口气,是谁今儿运气好一点、眼力快一点。”
    “可后来我见过一些局,桌上摆的就不是这些东西了。”
    山上雪眸色一凝。
    云间月却仍旧没有抬头,只看著桌面那点被灯火映亮的铜色。
    “有人坐在桌边,嘴里说的是规矩、公道、命数、应该。可真落手的时候,押上去的不是自己的东西。”
    他的声音不高,也不重,偏偏叫人听得不太舒服。
    “押的是別人一年收成,是別人家里那口薄命,是別人回不回得来的后半辈子。”
    山上雪呼吸微微一滯。
    她直觉这后头还压著许多东西,可云间月却在这里停住了。
    他停得太利落,像一扇门只开了一道缝,又当著她的面慢慢关回去。
    “所以你就不赌了?”她问。
    “谁说不赌。”
    云间月终於抬起眼,冲她笑了一下,“我现在不也照样天天开局?”
    山上雪被他这句堵得差点翻白眼。
    “我问的是那个意思吗?”
    “不是。”
    “那你还答?”
    “因为你问得太沉,我得替自己缓口气。”
    这回答又轻又滑,偏偏山上雪这回没像往常一样立刻骂回去。
    她盯著他,忽然道:“云间月。”
    “嗯?”
    “你是不是见过有人把命拿上桌?”
    云间月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很短,短得若不是山上雪今晚一直盯著他,几乎看不出来。
    可正是这一顿,让她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一下沉实了几分。
    云间月却只是把铜钱拢回掌心,笑意重新浮上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山上雪。”他说,“你今天在山里跑了一趟,胆子倒真涨了不少。”
    “少拿这个岔我。”
    “没岔你。”云间月道,“我是在夸你。”
    “我不稀罕。”
    “那算了。”
    山上雪看著他这副死活不肯往下说透的样子,心里那股火又有点上来。可火气刚冒头,她又莫名想起前些日子那少年抱著乌风草跑下山的背影。
    她忽然明白,云间月这人最擅长的从来不只是给別人留一步路。
    他对自己也是一样。
    真要踩到某块旧伤边上,他会立刻往旁边一拨,插科打諢,东拉西扯,硬是把那一步让开,像从没在那里摔过。
    山上雪想到这里,竟没再追著逼问,只淡淡道:“行,不说就算。”
    这回反倒轮到云间月看了她一眼。
    “不问了?”
    “你若想说,方才就不会拐那么多弯。”山上雪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温了,索性一口喝尽,“再问下去,也不过是听你继续编。”
    云间月笑:“你对我偏见很深。”
    “那是你应得的。”
    “可我今晚至少说了八分真。”
    “剩下两分正好最要命。”
    这一句说完,桌边又静了静。
    夜风从长街尽头灌过来,卷得灯焰低伏了一下。云间月伸手护住火苗,掌背上被火光映出淡淡一层暖色,手指却仍是稳的。
    山上雪看著那只手,忽然道:“你现在替人掷签,是不是也跟以前坐庄一样?”
    “哪一样?”
    “先看他输不输得起,再决定把局开到哪一步。”
    云间月听完,竟认真想了想。
    “差不多吧。”他说,“只不过现在有时候,不是看他输不输得起,是看他还有没有资格再输一次。”
    山上雪心头微震。
    云间月把小灯拨回桌子中央,像把方才那几句不甚轻快的话也一併拨开了,语气恢復成惯常那副散漫样子:“所以你以后若再听见我给人说大吉,先別急著翻白眼。那不一定是我真觉得他天生命硬,也可能只是觉得他还不该现在就认命。”
    山上雪默了片刻,才道:“你这话若白日里说出来,生意会更好。”
    “那不行。”
    “为何?”
    “说得太明白就不值钱了。”云间月一脸正经,“人花两个铜板来我这儿,买的就是一点说不透的神气。你把底全掀了,我以后拿什么多收那半盏茶钱?”
    山上雪终於还是被他气笑了。
    那笑意只出来一瞬,便被她自己压了回去,可终究比刚从山里回来时鬆快了几分。
    她起身,拍了拍袖口上的灰:“收摊吧。”
    “今晚不再骂我两句?”云间月问。
    “留著明天骂。”
    “很有远见。”
    山上雪把桌边木牌拿起来,转身往里走了两步,忽又停下。
    “云间月。”
    “又怎么?”
    她没有回头,只望著老街尽头那片已经快看不清的夜色,轻声道:“你以前坐庄的时候,真能想扔几个六就扔几个六?”
    背后安静了一瞬。
    紧接著,她便听见云间月在后头慢条斯理笑了一声。
    “三个六不敢说。”
    “嗯?”
    “但若你愿意把明日洗碗的活替我包了,”他说,“我倒可以现在就给你试试。”
    山上雪额角一跳,回身便把木牌朝他怀里丟过去:“滚。”
    云间月抬手接住木牌,动作利落得很,像早猜到她会扔。
    他笑著把牌子放回桌上,目光却在某一瞬间,轻轻越过山上雪肩头,落向更深的夜色里。
    那一眼极淡,淡得像只是隨意一瞥。
    可不知为何,山上雪却忽然从中看见一点比方才更沉的东西。
    不是笑,也不是漫不经心。
    倒像是有人隔著很远的年头,看了一眼某张早该翻过去、却始终没有翻过去的旧桌。
    她心里刚动了一下,便听见云间月把声音压低了些,像是说给她听,又像只是顺著夜风隨口扔出一句閒话。
    “后来啊。”
    “我见过比赌桌更吃人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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