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普那句“我確实极为害怕魏公”话音落下,厅內一时寂然。
费观听得心有戚戚,差点脱口而出“我也怕啊”,总算及时剎住。
见吴普似乎情绪稍定,他这僵持了半天的姿势也实在撑不住了,正想顺势直起腰来揉揉发酸的背,却有一只大手抢先一步,“啪”地拍在他背上,力道不轻,隨即笨拙地揉按起来。
不用看也知道,除了雷铜这憨货还能有谁?真是想什么来什么,费观哭笑不得。
秦宓对吴普的坦言並未显讶异,反而缓步上前,声音沉稳,引经据典:
“孟子有云:『不仁而得国者有之矣,不仁而得天下未之有也』。此言意指,凭藉不仁手段窃取一国者,史书上或有记载;然欲以不仁之道囊括四海、君临天下,自古未闻其成。魏公以权谋与兵锋得魏,其行多有不仁,此天下共睹。然其欲得天下,必不能成。”
他顿了顿,直视吴普:
“吴普先生心中恐惧,老朽虽不能全然感同身受,然亦知其中煎熬。然孟子又言:『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人必先有所不为,坚守底线,拒绝不义,然后方能真正有所作为,行那合乎仁义之事。此即是说,唯有具备不向不义低头的勇气,方能真正践行仁义之道,活出人之为人的尊严。”
“子敕先生,我……”吴普欲言又止,面色挣扎。
唉,秦宓这番引经据典的劝说,连一旁旁听的费观和张裔都听得心头震动,暗自咋舌。
这简直是把吴普架在了“仁义”的火上烤,逼问他:曹操是不义不仁之人,你为了维护仁义,难道不该与我们同行吗?
若换做费观自己,怕是只会直接问“你要多少钱才肯留下?”。
秦宓却不给吴普喘息之机,继续道:
“华旉先生深知魏公不仁,故屡次拒绝其徵召,寧折不弯,难道不是如此吗?”
“这……这个……”吴普语塞,嘆息声一声重过一声。
他若承认是,便等於认同了与曹操对立、投身刘备阵营的合理性。
“先生欲躲避到何时方休?”秦宓声音渐高,
“吴普先生身负济世活人的仁心仁术,难道甘心只施展於山野隱居之地,眼睁睁看著天下苍生受苦,而让不仁者肆意妄为吗?
如今我主费將军,虽位不过郡守,却愿高举大义与仁德的旗帜,与那不仁的魏国周旋抗衡!憎恨与恐惧,只会让人放弃对抗不义。
让我等,不,让吾等助先生一臂之力!儘管与那强魏相比,吾等势微力薄,然天理昭昭,终將顺应常道。
邪不胜正,此乃古今不易之定律!”
吴普听著这掷地有声的话语,最终身形晃了晃,跪倒在地。
他双手掩面,哭泣声从指缝间漏出,似乎不知所措:
“如先生所言……如今合肥以南,沿江郡县几成空城!听闻包括我故乡广陵在內,庐江、九江等地,近十万户百姓被迫拖家带口,渡江南奔,投靠东吴!
只因魏公不听臣下苦諫,执意要將邻近长江诸郡县之民,尽数北迁数百里!言称抗命者,严惩不贷!”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悲愤:
“可那是世代居住的故土啊!祖坟在此,乡情在此,岂是说弃就能弃的?留下的乡亲,因抗拒或拖延,死者甚眾!
大部分人在恐惧驱使下,只得含泪渡江……我出生的那个村子,早已没了人烟,空了!只剩一片荒芜的土地,住的人没了,往昔的情致没了,那还能算是家乡吗?!”
他抬起头,泪痕满面:
“当年那场徐州大屠杀,我失去了家乡,如今又失去了恩师……我本该愤怒,我本该恨!可恩师的遗训,他临终前托人带出的只言片语,让我、让我变得懦弱!他说,施展仁术之人,心中不可存一丝恶意,不可为仇恨所驱使啊!”
厅內眾人闻言,无不惻然。
合肥两度战事的消息,也已悄然传至益州。那两场大战,以及即將可能发生的荆南四郡爭夺,亦是孙权势力颇为得意的时期。
曹操忌惮东吴坐大,为防长江北岸郡县被东吴渗透或百姓自发投靠,竟行此坚壁清野、强制移民之下策。粗略估算,涉及人口近百万之巨!
据说並非没有重臣劝阻,言强行迁徙只会尽失民心。然曹操有时性情执拗,一旦认定,九牛难回,赤壁大火便是前车之鑑。
而这长江北岸的广陵、庐江、九江等地,多属徐州、扬州北部。
这两州与曹操积怨已久,尤其是徐州,曹操曾三度挥下屠刀,早已民心尽失。
这也是眾多徐州士人,如糜竺、诸葛亮等,选择追隨刘备的重要原因之一。
无论如何,孙权两度成功抵御曹操,並凭空得了十万户南迁百姓,实力大增。
费观心念电转,看来孙权派诸葛瑾前来索要荆州的日子,恐怕也不远了。
诸葛瑾若去成都,必经江州,届时或有机会与他周旋一番。
秦宓俯身,轻轻將吴普扶起,语气缓地说道:
“明事理、存仁义之人,知晓某事不合时宜或违背正道,便不会为了虚妄的『面子』或『承诺』而勉强维持。他们会鼓起勇气,选择更改路径;若觉初衷已偏,亦会毫不犹豫,停下脚步。
老朽深信,尊师华旉先生的遗训,绝非是希望弟子们的仁术,在违背天地道义、坐视不仁横行的情况下施展。故古人云:『惟义所在』。”
“惟义所在……只是顺应道义而行罢了……”
吴普喃喃自语了几句,良久,才缓缓转过身看向费观:
“太守,我是个懦弱的医者。从未想过对抗,只知以恩师遗训为盾牌,一味逃避。若、若他日太守您,或者这益州之地,再次陷入危难,我或许仍会恐惧,仍可能再次逃走。
即便是这样的我,您也觉得可以收留吗?”
费观闻言,心中大石落地,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应道:
“求之不得!先生肯留下,便是观之大幸,江州之大幸!”
事情解决得出乎意料的顺利,甚至结果比预期更好。
秦宓目光扫过在场诸人,最后定格在吴普与费观身上,仿佛对著所有人说道:
“『非行人义』。非是勉强自己去践行仁义。当人真正鼓起勇气,择善固执之时,仁义便不再是外在的枷锁,而是內心自然流淌的江河,行止皆合於道。吾辈当时刻铭记此言。”
那些读过书、明事理的,如张裔等人,在秦宓这番道理面前,只怕连大气都不敢喘,更遑论反驳。
费观暗自庆幸,幸亏这老学士是自己人。若是对手,自己恐怕被卖了还帮著数钱,连魂魄都要被他这番大义之言涤盪得乾乾净净。
至此,名医吴普算是正式留了下来,融入了这场江州的庆功宴。
气氛重新活跃起来,眾人推杯换盏,欢声笑语再起。
吴普端著酒杯,走到费观身边,神色已恢復平日的温和,仿佛已开始进入医者的角色:
“太守,恩师医术通神,確无不可治之症。然他最为强调的,乃是人当自爱其身,勤加锻炼,防病於未然。故他穷究古法,观察百兽,创下一套模仿五种动物形態动作的导引之术,名曰『五禽戏』。
我看太守日后难免仍有宴饮酬酢,油腻之物亦不可免。若不自加调理,恐无病亦要生出病来。不若从明晨起,太守便与普一同练习这五禽戏,如何?”
五禽戏!费观眼睛一亮。
在他那些现代零碎记忆里,这东西在某些演义小说里,偶尔被传得神乎其神,近乎绝世武功秘籍,他还曾幻想过练了是否能成武林高手。
但听吴普粗略解释动作,似乎並非如此,更像是一种强身健体的养生体操,类似后世的全民健身操。
不过,持之以恆,对身体定然大有裨益。
再看吴普,虽已中年,精神矍鑠,面容红润,看著比实际年龄至少年轻十岁,他自称这便是长年练习五禽戏之功。
史上记载吴普寿至九十余,耳聪目明,齿牙完坚,足见此术之效。
旁边的雷铜一听,也凑了过来,满脸兴趣,显然是把这“华佗秘籍”想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功夫。吴普倒是大方,言道凡有兴趣者,皆可一同习练。
......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费观因昨日刻意控制了酒量,並未宿醉,早早便醒了。
他信步走到公厅后的演武场,只见吴普已在那里,正缓缓舒展筋骨,进行热身。
见费观到来,吴普停下动作,认真讲解起来:
“恩师尝言,人之形体,当使小劳。然不可过度,致使气乏体疲。流水不腐,户枢不蠹,以其常动故也。
人体亦然,適度活动,利於谷气消导,血脉流通,病不得生。是故古之仙者,为导引之事,熊经鴟顾,引挽腰体,动诸关节,以求难老。
我辈不见古人,便效仿眼前易得之禽兽姿態。
五禽之戏,一曰虎,二曰鹿,三曰熊,四曰猿,五曰鸟。常习之,可除疾病,利蹄足,延年益寿。即便无暇全做,择其一、二反覆为之,亦能令汗出沾衣,通体舒泰。”
“哦?光是听著,便叫人跃跃欲试了!”雷铜在一旁摩拳擦掌,兴奋不已。
费观也听得心生嚮往,想著既能减肥又能强身,自是满怀期待地看著吴普开始演示。
然而,一个时辰之后……
“呼哧……呼哧……这、这该死的五禽戏……怎么跟要人命的操练似的!”
费观气喘如牛,汗出如浆,內心已在哀嚎。
起初吴普演示那“鸟戏”时,费观便觉那模仿飞鸟展翅的动作有几分眼熟,待到身体跟著摆动起来,一个激灵。
这分明跟他现代记忆里某种健身操的动作大同小异!
自那时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便笼罩了他。反观旁边的雷铜,却觉得轻鬆自如,甚至还有余力嚷嚷著问有没有更难的招式。
如果鸟戏是健身操,那其他四戏……
费观脑中不由自主地將它们与自己记忆中的那些操练动作一一对应,顿时觉得天旋地转,双腿发软。
只因吴普在正式教授前,曾板著脸严肃强调,既决定习练,便须无条件听从他的指令。
费观当时不疑有他,一口应承“知道了”。吴普还特意补了一句:“此术贵在坚持,绝不可半途而废,否则前功尽弃。”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吴普嘴角那一闪而逝的笑意是多么卑鄙,哪里是什么医者仁心,分明是“阴谋得逞”的得意!
说好的慈悲为怀、悬壶济世呢?!
“可是觉得辛苦了?”
吴普气息平稳,面不改色地看著几乎要瘫倒在地的费观,语气那叫一个云淡风轻,
“唯有忍耐过这筋骨酸痛之苦,方能换来身轻体健,祛病延年。世间还有比这更根本的『仁术』么?”
费观此刻才恍然想起,史上记载华佗因材施教,將不同绝学授予不同弟子。
吴普常需攀山越岭,採集药草,没有一副强健的体魄如何能行?
这“五禽戏”怕就是华佗特意为他这一脉准备的“体能训练法”!
再看吴普脸上那偶尔掠过的愉悦,分明是在享受这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快感!
“猿戏!”
吴普一喊,费观与雷铜不敢怠慢,立刻双手撑地,身体绷直,隨即竭力向上弓起臀部,双脚尽力向前靠拢,形成一个倒v字形。
待吴普口令再下,两人又猛地將腿向后蹬直,同时抬头。
这一套动作下来,脖颈不由自主地扬起,目光直视前方,那滋味,著实让人悲从中来。
『猿戏……这分明就是那套操里的第n个动作……』费观內心泪流满面。
吴普不愧是常年跋山涉水採药之人,气息悠长,丝毫不显疲態。而费观,已然看到了地狱的入口。
“鹿戏!”
鹿戏乃是蹲踞跳跃加转体。双手叉腰,按著四拍的节奏,蹲跳起来同时向左旋转。
他拼尽全力蹦躂著,只觉得肺都要炸了。吴普却还在旁边盯著他大喊:
“跳跃须过一尺(约23厘米)!脚跟要触及臀侧,方算一次合格!今日念在初学,姑且放宽,明日再如此敷衍,定不轻饶!”
费观差点一口老血喷出。
这哪是养生?这分明是军中操练!
他仿佛回到了现代记忆里最不堪回首的军训时光,甚至觉得,比起眼下这肌肉撕裂般的痛苦,前世晚期癌症因麻醉而浑噩的离世,都算不上最煎熬了。
“熊戏!”
熊戏与鹿戏姿態相近,却是头顶近乎触地,如同某种民族舞蹈般蹲跳,而后变换为半蹲姿態。吴普解释说这是模仿熊坐臥起立之態。
费观已经开始恐惧今晚了。腿部肌肉绝对会抽筋抽到怀疑人生。
然而,前面四戏与最后的“虎戏”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这……这哪里是老虎?!”
费观看著吴普示范的动作,忍不住哀嚎。
“此乃模仿猛虎閒暇时,於地上愜意磨蹭背脊,舒展筋骨之態!”
吴普竟还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分仁心医者的温文尔雅,活脱脱一个训练场上要求严格的教官,那同步率,简直百分之百。
谁都见过猫狗在地上蹭背,四肢乱蹬的样子。
而这虎戏起始便是仰臥,让人误以为可以喘息片刻,殊不知这只是坠入更深地狱前最后的寧静。
躺下,双臂向两侧平伸,死死压住地面,双腿则垂直向上举起,使身体呈一个標准的“l”形。
然后,依靠腰腹力量,將几乎併拢的双腿扭向左侧,力求脚背触地,再缓缓收回,扭向右侧。
没做几个来回,费观的腹肌便如同被撕裂般剧痛起来。想到明天大腿和腹肌將要承受的酸痛,他只觉得眼前发黑。
“定势!保持!”
就在费观双腿颤抖,几乎要砸向地面,苦苦等待下一个口令时,吴普这声断喝如同晴天霹雳,让他脑中一片空白。
居然连“定势”都有?!他开始严重怀疑,那位神医华佗,是否也做过类似现代军训教官的噩梦。
然而,这还只是开始,吴普紧接著的口令,彻底击溃了费观仅存的意志。
“好!换,熊戏!”
从之前的极致拉伸与核心控制,直接切换到蹲跳转体……费观绝望地想,华佗创编此戏时,定然是在测试人体的极限!
“杀了我吧……乾脆给我个痛快!”他內心在疯狂吶喊。
接下来的几天,费观与雷铜果然因腹部和大腿肌肉严重酸痛,几乎寸步难行。
吴普见状,倒是恢復了医者本色,语气平和地说:
“初习者大多如此,待筋肉舒缓,再行继续。”话语间,总算透出几分体贴。
“不练了!我不练了!这什么五禽戏,谁爱练谁练去!”
费观瘫在榻上,声嘶力竭地吼道,浑身散架般的疼痛让他只想放弃。
吴普却仿佛没听见他的抱怨,只是站在一旁,望著窗外,用一种近乎吟诵的语调,轻声自语:
“惟义所在……只是顺应道义而行罢了……”
费观闻言,顿时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
该死!秦宓用来劝说吴普留下的大义之言,此刻竟如同一个迴旋鏢,砸到了自己头上!
刘备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益州,龙归大海,虎入深山。
而他费观,却似乎亲手为自己打开了一扇通往“健康地狱”的修行之门!
第36章 惟义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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