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佳慧刚躺到床上，手机就震了一下。她摸过来一看，狐小鱼的微信。
    “慧慧，怎么样？没有受伤吧？”
    她打了个哈欠，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
    “没有。我已经回家准备睡觉了。下午看电影走……”
    “好，看什么？”
    刘佳慧盯著屏幕想了想，嘴角弯了一下。
    “熊出没。”
    那边顿了几秒，回过来一个字：“好。”
    又过了一小会儿，第二条消息弹出来：“我现在买票了，到时候门口见。”
    刘佳慧把手机扔到枕头边，翻了个身，被子裹到下巴。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金线。她盯著那道金线看了几秒，眼睛越来越沉，最后合上了。
    再睁眼的时候，下午的阳光已经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下午两点四十。电影是三点半的，还来得及。
    她爬起来洗了把脸，换了件乾净外套，头髮隨便扎了一下就出门了。走到电影院门口的时候，她愣住了。
    狐小鱼站在入口处，手里拿著几张票，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他旁边站著林婉婉，林婉婉旁边站著魏天一，魏天一旁边站著李茉莉。郝源站在狐小鱼身后，穿著一件白色的卫衣，帽子没戴，那张脸在下午的阳光下白得发光。
    所有人都来了。
    刘佳慧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挨个看了一遍。
    “他们……”她指著林婉婉和魏天一，又指著郝源，话都说不利索了。
    狐小鱼摊开手，一脸无奈。“没办法。”
    刘佳慧深吸一口气，大喊了一句：“我討厌你们！烦死了！”
    声音在电影院门口的广场上弹了一下，路过的人都回头看。林婉婉走过来，肩膀碰了碰她的肩膀，笑嘻嘻的。
    “嘿嘿，美男在手，摸不著吃不著，感觉咋样？”
    刘佳慧白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往电影院里面走。一群人跟在后面，嘻嘻哈哈的。
    电影演了什么刘佳慧没太看进去。光头强又在砍树，熊大熊二又在追他，剧情跟以前的差不多。她坐在狐小鱼旁边，林婉婉坐在她另一边，中间隔著她还在跟魏天一斗嘴。郝源坐在最边上，安安静静的，偶尔笑一下，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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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影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一群人从电影院出来，沿著马路往酒店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著，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到了酒店门口，李茉莉走在最前面，推开门，回头问了一句：“凌晨玩得咋样？”
    刘佳慧还没来得及回答，郝源从后面探过头来，眼睛亮亮的。
    “姐姐，今晚继续吗？”他问，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可是专门空出三天时间哦。”
    刘佳慧看著他，嘴角弯了一下。
    刘佳慧伸手在郝源脑门上点了一下。“你玩上癮了还？”她收回手，想了想，“看情况。要是他还不离开，那我们就继续。或者他还是敢干坏事——”她顿了顿，声音沉下来，“犯我龙国者，虽远必诛。”
    郝源揉揉脑门，脸上的表情垮下来，像一只没討到糖的小孩。“啊？不去啊？那我今晚无聊了……”
    刘佳慧笑了一声，拍拍他的肩膀。“无聊不了。来我这里看我们上班，每天晚上都有不同的事情发生。”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指针正好指向九点。“九点了，正式开工啦！”
    话音刚落，酒店大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衝进来，跑得太急，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她用手撑了一下地面，又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柜檯这边跑。她的头髮散著，乱糟糟的，脸上有血，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衣服上，滴在地板上。额头上有一道口子，皮肉翻著，还在往外渗血，她也不擦，就那么跑过来，两只手扒在柜檯边缘，手指头攥得发白。
    “帮帮忙——救救我爸爸！”
    刘佳慧从柜檯后面绕出来，蹲下身子，和她平视。小女孩的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额头上的伤口流的还是別的地方伤的。她的眼睛很大，黑眼珠占了半个眼睛，里面全是泪，但没掉下来，就那么含著，亮晶晶的。
    “你爸爸怎么了？”刘佳慧问。
    小女孩吸了一下鼻子，鼻子里面也有血，吸的时候发出呼嚕呼嚕的声音。“他出车祸了。还有另外一个叔叔也受伤了……”她伸手去拉刘佳慧的袖子，手指头全是血，在刘佳慧袖口上印了五个红红的手指印。“哥哥姐姐们快帮我救一下他们。”
    刘佳慧转过身，看了一眼李茉莉。“茉莉，你留守，我们出去看一下。”
    李茉莉点点头，从柜檯后面绕出来，站在电脑前面。“好，你们注意安全。”
    刘佳慧拉著那个小女孩的手，往门口走。小女孩的手冰凉，细得像鸡爪子，指节突出来，攥著刘佳慧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一群人跟在她后面，狐小鱼、林婉婉、魏天一、郝源，脚步杂沓，在大堂地板上踩出一片乱响。
    出了酒店大门，小女孩鬆开手，往前跑。她的魂魄在夜风里飘著，脚后跟不沾地，头髮飞起来，脸上的血在月光下是黑色的。她跑得很快，跑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怕他们没跟上。刘佳慧跟在她后面，跑得气喘吁吁，拖鞋在地上啪嗒啪嗒响。
    西环路交叉口。两辆车撞在一起，像两只铁做的拳头互相砸了一拳。一辆是白色的麵包车，车头瘪进去，发动机盖翻起来，像一张被撕开的嘴。另一辆是黑色的小轿车，侧翻在地上，车门凹进去一大块，玻璃碎了一地，在路灯下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的糖。地上有油，黑乎乎的一摊，从车底下漫出来，慢慢往路边淌。空气里全是铁锈味和汽油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刘佳慧停下脚步，扫了一眼现场。麵包车驾驶座的门开著，一个男人趴在方向盘上，安全气囊弹出来，白花花的一团，把他的脸挡住了。副驾驶座上没有人。后座的车窗碎了，玻璃渣子撒在后座上，在路灯下反著光。小轿车侧翻在另一边，四个轮子朝外，有两个还在转，越转越慢，最后停了。
    “小鱼，报警打120。”刘佳慧说，声音很稳，“其他先救人。”
    狐小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走到路边，按了三个数字，对著电话说西环路交叉口，车祸，两辆车，有人受伤。掛了电话，他走到麵包车旁边，拉开车门，探身进去看那个趴在方向盘上的男人。
    林婉婉和魏天一跑到小轿车那边。小轿车的车门打不开，魏天一蹲下来，从碎掉的车窗往里看。里面有一男一女，男人靠在驾驶座上，脸上有血，闭著眼睛，胸口还在动，很慢，一起一伏的。女人倒在副驾驶上，身子歪著，头枕在男人的肩膀上，脸上全是血，看不清脸。
    “慧慧，这个车上的男的和女的还活著。”林婉婉喊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刘佳慧在麵包车这边。她拉开后座的车门，里面躺著一个小女孩，就是刚才跑进酒店的那个。刘佳慧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鼻子，没有呼吸。又摸了一下她的脖子，凉的，没有脉搏。
    她把手收回来，把她从车里抱出来。小女孩很轻，胳膊从她臂弯里垂下来，晃了两下。驾驶座上的男人被狐小鱼从方向盘上扶起来，靠在椅背上。他的脸上有血，但伤口不大，额角磕了一道口子，血从那里流下来，糊了半边脸，他的眼皮动了动。
    “他还活著。”狐小鱼说。
    刘佳慧点点头，绕到另一边，把副驾驶的车门打开。里面没有人，只有一个书包，粉色的，上面印著一只米老鼠，拉链开著，里面装著几本书，还有一盒彩笔，从书包里滚出来，散在座位上。
    她转过身，走到路边，站在那个小女孩面前。
    “小妹妹，”刘佳慧蹲下来，和她平视，“你走吧。你爸爸我们会救活的。”
    小女孩看著她，伸出手，在刘佳慧脸上摸了一下，手指是凉的，然后她转过身，往马路对面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笑了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融进夜色里，看不见了。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声音，呜哇呜哇的，越来越近。红蓝色的灯在路尽头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拐过弯来，照著满地碎玻璃和翻倒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