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刘佳慧从梦里退出来的时候，白鹿趴在她脚边打了个哈欠。酒店的灯光晃了她一下，她眯著眼睛往前台走，狐小鱼站在柜檯后面，手里端著一杯热水。
    “今天怎么样？”他把水递过来。
    刘佳慧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嘴。“还是那样。求饶，骂人，求饶，骂人。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他说什么了？”
    “说他不能回去，回去也是死。”刘佳慧把杯子放在柜檯上，“说组织不会放过他。”
    狐小鱼皱了下眉头。“什么组织？”
    刘佳慧摇摇头。“他不肯说。每次问到这就开始发疯，抱著头在地上滚，跟犯了病似的。”她顿了顿，“我觉得他是真的怕。不是怕我，是怕那个组织。”
    李茉莉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手里还攥著滑鼠。“那你还去吗？今晚都第三晚了。”
    “去。”刘佳慧说，“逼他说出来为止。”
    白鹿在她脚边叫了一声，声音细细的，像是在附和。
    李茉莉看了白鹿一眼，又看看刘佳慧。“鹿宝都累了，你看它眼睛都没光了。”
    刘佳慧低头看，白鹿趴在地上，鹿角上的光確实比前两天暗了不少，一闪一闪的，像快没电的手电筒。她蹲下来摸了摸白鹿的脑袋，白鹿蹭蹭她的手心，又趴下去了。
    “明天休息一天。”刘佳慧站起来，“让他也喘口气。”
    狐小鱼把水杯往她那边推了推，杯子里冒出来的热气在灯光下飘成细细的白烟。“他要是跑了呢？”
    “跑不了。”刘佳慧说，“郝源盯著呢。”
    李茉莉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快四点了，你不回去睡会儿？”
    刘佳慧摆摆手，从柜檯后面拉出一把椅子坐下来。“不回了，眯一会儿就行。天亮还有事。”
    狐小鱼没说话，从旁边拿了一件外套，搭在她椅背上。刘佳慧看了他一眼，把外套拽下来裹在身上，缩进椅子里闭上眼睛。白鹿从地上爬起来，跳到她膝盖上，蜷成一团，鹿角上的光慢慢暗下去，最后灭了。
    大堂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脑风扇嗡嗡转的声音，和李茉莉偶尔敲键盘的噠噠声。
    天亮的时候，刘佳慧被手机震醒了。
    她摸出来一看，郝源的微信。“他醒了。坐在床上发呆，没哭没闹，也不骂人了。”
    刘佳慧回了一条。“盯著。別让他出事。”
    郝源秒回了一个ok的表情。
    她揉了揉眼睛，把白鹿从膝盖上抱下来，白鹿迷迷糊糊地蹬了一下腿，落地的时候晃了晃脑袋，鹿角上的光又亮起来了，比昨天亮了一点。她站起来，把外套叠好放在椅子上，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狐小鱼已经把早餐摆在前台上了——豆浆、油条、还有一碟小咸菜。
    “你什么时候买的？”刘佳慧坐下来，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
    “六点。”狐小鱼说，“楼下那家刚开门。”
    李茉莉也凑过来，拿了一根油条撕著吃，一边吃一边看电脑屏幕。屏幕上显示著酒店的入住信息，没什么特別的，都是普通客人。
    “今天有什么安排？”李茉莉问。
    刘佳慧嚼著油条想了想。“下午先去天顺祥，给诸葛玥烧点纸钱。她带著孩子投胎，路上得用钱。”
    李茉莉点点头。“那我跟你去。”
    “你留守。”刘佳慧说，“让婉婉开车就行。”
    狐小鱼看了她一眼。“我呢？”
    “你回家睡觉。这几天你也没睡好。”刘佳慧把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渣，“晚上还有事。”
    狐小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中午的时候，刘佳慧回到家，洗了个澡，换了身乾净衣服。躺在床上翻手机，郝源又发来消息。“他又开始做梦了。自己做的，不是我们进去的那种。梦见他家里人，哭著醒的。”
    刘佳慧盯著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一句。“他家里人怎么了？”
    “梦里他妈妈生病了，没人管。他回不去。”
    刘佳慧没再回了。她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下午三点，林婉婉开车来接她。
    刘佳慧拉开车门坐进去，林婉婉看了一眼后座，空空的。“就咱俩？”
    “嗯。茉莉上班，小鱼睡觉，天一不知道跑哪去了。”刘佳慧繫上安全带，“走吧，天顺祥。”
    林婉婉发动车子，往城外开。天顺祥在城东，靠近老城区那一片，路窄，两边种著梧桐树，叶子还没落完，黄黄绿绿的掛在枝头，风一吹哗哗响。车子停在门口，刘佳慧推门进去，老板正在柜檯后面整理纸钱，看见她进来，笑了一下。
    “来了？”
    “来了。”刘佳慧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著诸葛玥的名字和地址，“给这个人烧点纸钱，多烧点。她要投胎了，路上用。”
    老板接过去看了一眼，点点头。“行。还有別的事？”
    刘佳慧想了想。“上次那个大鹅的事，后来怎么样了？”
    老板把纸条收进抽屉里。“那孩子醒了。他爸妈说要谢谢你，我说不用，你把钱收了就行。”
    “钱收了。”刘佳慧说，“一码归一码。”
    老板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刘佳慧从店里出来，站在门口等林婉婉。林婉婉在旁边的水果摊上买橘子，挑了一袋，付了钱，拎著走过来。
    “给。”她把袋子递过来。
    刘佳慧接过去，捏了一个橘子出来，剥开皮，橘子皮上的汁溅到手指上，涩涩的。她掰了一瓣塞进嘴里，酸得皱了一下眉头。
    “酸？”林婉婉问。
    “还行。”刘佳慧把剩下的塞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下。
    两人上车，往回开。路过西环路交叉口的时候，刘佳慧往窗外看了一眼。路口已经清理乾净了，地上连碎玻璃都没有了，只有一道剎车留下的黑印，浅浅的，被车轮压过好几次，快看不清了。路边的草地上，有人放了一束花，白色的，用透明塑料纸包著，被风吹歪了，花瓣掉了两片，落在草地上。
    林婉婉放慢了车速。“要停吗？”
    “不停。”刘佳慧收回目光，“开你的。”
    车子开过路口，那道黑印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最后看不见了。刘佳慧靠在椅背上，把剩下的橘子吃完，橘子皮放在膝盖上，手指头沾了橘子汁，黏糊糊的。
    回到酒店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李茉莉在前台坐著，电脑屏幕亮著，上面是入住登记页面。狐小鱼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拿著一本书，没翻几页，看见刘佳慧进来，把书放下了。
    “回来了？”他站起来。
    “嗯。”刘佳慧把橘子放在柜檯上，“吃橘子。”
    李茉莉拿了一个，掰开尝了一口，脸皱成一团。“好酸。”
    “酸就对了。”刘佳慧说，“酸的开胃。”
    她走到电脑前面，看了一眼入住信息。还是那几个普通客人，没什么特別的。她关掉页面，靠在柜檯上，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快七点了。
    手机震了一下。郝源的消息。
    “他又开始做梦了。这次不是噩梦，是美梦。梦见他妈妈病好了，他在梦里笑。”
    刘佳慧回了一条。“让他做吧。”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转过身看著狐小鱼。
    “晚上吃什么？”
    狐小鱼愣了一下。“还没想。”
    “我想吃火锅。”刘佳慧说，“辣的那种。”
    李茉莉从柜檯后面探出头来。“我也想吃。”
    林婉婉举了一下手。“加一。”
    刘佳慧转头看狐小鱼。“你呢？”
    狐小鱼笑了一下。“都行。”
    “那就火锅。”刘佳慧拍了板，“婉婉开车，茉莉定位子，小鱼去叫天一和郝源。”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吃完回来，今晚还有活干。”
    林婉婉已经拿著车钥匙往外走了，李茉莉在手机上翻火锅店的地址，狐小鱼掏出手机打电话。刘佳慧站在大堂里，看著他们忙活，嘴角弯了一下。
    白鹿从她脚边跑过去，追著李茉莉的鞋带跑，鹿角上的光一闪一闪的，比昨天亮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