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吃完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刘佳慧从锅里捞出最后一片毛肚，塞进嘴里，辣得直吸气。林婉婉在旁边递纸巾，她接过来擦了擦嘴角，站起来去结帐。狐小鱼跟在她后面，掏出手机要扫码，被刘佳慧一巴掌拍了回去。
    “我请。”她说，“你留著钱买衣服。”
    狐小鱼看了她一眼，把手机收回口袋。
    一群人从火锅店出来，夜风吹过来，带著点凉意，把身上的火锅味吹散了一些。林婉婉去开车，魏天一站在路边打嗝，被李茉莉白了一眼。郝源跟在最后面，手里还拿著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
    回到酒店的时候，九点一刻。
    刘佳慧推开门，大堂里的灯亮著，电脑屏幕也亮著，李茉莉走的时候没关。她绕到柜檯后面，坐下来，打开入住登记页面。还是那几个普通客人，没什么变化。她关掉页面，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
    白鹿从她脚边跳上来，趴在她膝盖上，鹿角上的光暗下去了，像是睡著了。刘佳慧摸了摸它的脑袋，毛茸茸的，暖烘烘的。
    手机震了一下。
    郝源的消息。“他又开始做梦了。这回梦里没有你，就他一个人，坐在一间空屋子里，对著墙发呆。”
    刘佳慧回了一条。“今天不去了。让他自己待著。”
    她放下手机，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半。
    “茉莉，”她喊了一声，“今晚你值班，我回去睡了。”
    李茉莉从沙发上站起来，打了个哈欠。“行。有事我给你打电话。”
    刘佳慧站起来，把白鹿从膝盖上抱下来，放在柜檯上。白鹿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她转身往外走，狐小鱼跟在后面。
    “我送你。”他说。
    “不用。”刘佳慧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又不远。”
    狐小鱼还是跟上来了。两个人走在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的，偶尔重叠在一起。刘佳慧走得快，狐小鱼跟得快，她走得慢，他也跟得慢。
    走到楼下的时候，刘佳慧停下来，转过身看著他。
    “到了。”
    狐小鱼点点头。“嗯。”
    刘佳慧看著他，没动。狐小鱼也看著她，也没动。两个人站在路灯下面，影子被灯光压成两团，踩在脚底下。
    “你回去吧。”刘佳慧说。
    “你先上去。”狐小鱼说。
    刘佳慧笑了一下，转身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下午，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
    “天顺祥。”刘佳慧说，“给诸葛玥烧纸。”
    狐小鱼点点头。
    刘佳慧转身走进楼里，门在身后关上。她站在楼道里，等了几秒，才听见外面的脚步声慢慢远了。
    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著。骨灵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拿著一袋薯片，看见她进来，把薯片放下。
    “妹妹回来了。”
    刘佳慧瞪他一眼。“叫谁妹妹？”
    骨灵眨眨眼，指了一下茶几上的户口本。“爸爸说的。”
    刘佳慧走过去，拿起户口本翻了一下。骨灵——不，刘灵慧，排在第二页，出生日期比她早两年。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把户口本扔回茶几上。
    “你等著。”她说。
    骨灵无辜地眨眨眼。“我什么都没干。”
    刘佳慧没理他，走进臥室，关上门。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手机震了一下，狐小鱼的消息。
    “到家了。”
    她回了一个“嗯”，把手机扔到枕头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诸葛玥的脸，小女孩的脸，利亚姆蜷缩在梦里的样子，还有那个黄眼睛的外国人。她翻来覆去睡不著，又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凌晨十二点。
    她坐起来，点开郝源的微信。“他还在做梦吗？”
    “还在。换了姿势，躺在地上，看著天花板。没哭没闹。”
    刘佳慧盯著那行字看了几秒，打字。“明天晚上，我进去。”
    “还是问组织的事？”
    “嗯。”
    “他可能真的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不敢说。”
    “那就逼他说。”
    郝源没再回了。刘佳慧把手机放下，又躺回去。这次她闭上眼睛，慢慢睡著了。
    梦里她站在一片灰濛濛的雾气里。不是利亚姆的梦，是自己的。白鹿不在，狐小鱼不在，只有她一个人。雾气很浓，看不见前面也看不见后面。她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地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
    “刘佳慧。”
    一个声音从雾里传来。不是利亚姆的声音，也不是郝源的。是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刘佳慧站住了。“谁？”
    雾气翻了一下，什么都没出现。
    “刘佳慧。”那个声音又叫了一遍，比刚才近了一点。
    “你到底是谁？”刘佳慧喊了一声。
    雾气慢慢散开，露出一个人影。是个女人，穿著碎花褂子，头髮扎著，歪歪扭扭的。她站在几步远的地方，低著头，看不清脸。
    刘佳慧往前走了一步。女人抬起头。
    是诸葛玥。
    她的脸是完整的，没有缺，没有伤，乾乾净净的。眼睛还是那么大，黑眼珠占了半个眼睛，里面没有泪，亮亮的，像两颗玻璃珠子。
    “谢谢你。”她说。
    刘佳慧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给我的纸钱。”诸葛玥说，“路上够用了。”
    刘佳慧看著她，喉咙有点紧。“你走了？”
    诸葛玥点点头。“走了。带著孩子一起走。”
    她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肚子平平的，什么都没有了。
    刘佳慧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诸葛玥抬起头，看著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雾气里的一道缝，亮了一下就没了。
    “你是个好人。”诸葛玥说，“好人有好报。”
    她的身影开始变淡，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化开，像墨水滴进水里。
    刘佳慧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去抓她。“等等——”
    没抓住。诸葛玥散了，雾气也散了，灰濛濛的空间变成一片白，白得刺眼。刘佳慧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看见的是自己臥室的天花板。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光，白晃晃的。天亮了。
    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早上七点。郝源的消息。
    “他醒了。坐在床上，没动。脸上有泪痕，自己不知道。”
    刘佳慧回了一条。“今晚，一定。”
    她放下手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贴著脸上的皮肤，很舒服。她又闭上眼睛，但没睡著。脑子里全是诸葛玥的脸，乾乾净净的，笑了一下，就散了。
    下午两点，狐小鱼在楼下等她。刘佳慧下楼的时候，他站在路灯下面，穿著一件新外套，深蓝色的，领口立著。
    “新衣服？”刘佳慧走过去。
    狐小鱼低头看了看自己。“上次你陪我去买的那件。”
    刘佳慧想起来了。那天在商场，她追利亚姆没追到，后来陪狐小鱼在男装区逛了一圈。他试了好几件，最后买了这件。她记得自己说“好看”，他就买了。
    “挺好看的。”她说。
    狐小鱼笑了一下，没说话。
    两个人往天顺祥走。路上没什么人，太阳掛在头顶，暖烘烘的，但不晒。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刘佳慧走在前头，狐小鱼跟在后头，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
    天顺祥的门开著，老板在柜檯后面整理纸钱。看见刘佳慧进来，笑了一下。
    “又来了？”
    “来了。”刘佳慧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诸葛玥，再烧点。她昨晚託梦给我，说路上够用了，但我还是想多烧点。”
    老板接过去，看了一眼。“行。”
    刘佳慧又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放在柜檯上。“这是上次的，这是这次的。”
    老板把钱收起来，从柜檯底下拿出一个纸箱子，里面装著纸钱、纸衣服、纸房子，还有几朵纸扎的花。“这些够她用好久了。”
    刘佳慧看了一眼，点点头。“够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老板喊了她一声。
    “姑娘。”
    刘佳慧停下来，回头看他。
    老板搓了搓手，脸上带著点犹豫。“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