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
    “前几天，有个人来店里，打听你。”
    刘佳慧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样的人？”
    “男的，四十来岁，穿得很体面，像个干部。”老板想了想，“他说是你老乡，想找你帮忙办点事。我说不认识你，他就走了。”
    “黄眼睛？”刘佳慧问。
    老板愣了一下。“什么黄眼睛？”
    “眼睛顏色。是黄色的吗？”
    老板摇摇头。“不是。黑眼睛，跟咱们一样。”
    刘佳慧站在门口，想了几秒。“还有別的吗？”
    “没了。就走了。”老板顿了顿，“姑娘，你是不是惹上什么人了？”
    刘佳慧笑了一下。“没有。就是问问。谢谢老板。”
    她转身走了。狐小鱼跟上来，走在她旁边。
    “黑眼睛？”他问。
    “嗯。”刘佳慧说，“不是那个人。”
    “那是谁？”
    刘佳慧摇摇头。“不知道。先放著。”
    两个人往回走，路过西环路交叉口的时候，刘佳慧往路边看了一眼。那束花还在，换了新的，白色的花，用透明塑料纸包著，旁边多了一个小玩偶，粉色的，是一只兔子。她停下脚步，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酒店的时候，李茉莉在前台坐著，手里拿著一杯奶茶，吸管叼在嘴里。白鹿趴在她脚边，鹿角上的光一闪一闪的。看见刘佳慧进来，白鹿站起来，跑到她脚边蹭了蹭。
    “鹿宝今天精神不错。”刘佳慧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睡了一整天，能没精神吗？”李茉莉说，“对了，郝源刚才打电话来了。说他那边有点状况，让你醒了给他回个电话。”
    刘佳慧站起来，掏出手机，拨了郝源的號码。响了两声，接了。
    “怎么了？”
    “利亚姆今天不对劲。”郝源的声音有点紧，“他从早上到现在，一句话没说，就坐在床上。饭也不吃，水也不喝。”
    “他在想什么？”
    “不知道。他的梦全是空白的。不是不做梦，是梦里什么都没有。灰濛濛的一片，他就站在中间，不动，不说话。”
    刘佳慧沉默了几秒。“今晚我进去。”
    “你確定？”
    “確定。”刘佳慧说，“不能再等了。”
    掛了电话，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狐小鱼站在旁边，看著她。
    “今晚我跟你一起。”他说。
    刘佳慧看了他一眼。“你会入梦？”
    “不会。”狐小鱼说，“我在外面等你。”
    刘佳慧想了一下，点点头。“行。”
    晚上十点，郝源在酒店大堂等著。他穿著一件白色的卫衣，帽子戴著，靠在沙发上，手里拿著一个保温杯。看见刘佳慧进来，他站起来，把保温杯放在茶几上。
    “准备好了？”
    刘佳慧点点头。白鹿从她脚边跳上来，趴在她肩上，鹿角上的光亮亮的，照得她半张脸都是银白色的。
    “他怎么进去？”狐小鱼问。
    “白鹿带她进去。”郝源说，“我在外面看著，有问题就拉回来。”
    狐小鱼点点头，没再问了。
    刘佳慧坐在沙发上，白鹿从她肩上跳下来，落在她膝盖上。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白鹿的角开始发光，越来越亮，把整个大堂都照得白花花的。然后光慢慢暗下去，暗下去，最后灭了。
    刘佳慧睁开眼睛，她已经站在那片灰濛濛的空间里了。
    利亚姆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背对著她。他的头髮乱糟糟的，衣服皱巴巴的，肩膀塌著，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慢慢转过身。
    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的那种红，是熬夜熬出来的那种红，眼白上布满了血丝。脸上的皮肤发灰，嘴唇乾裂，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他看见刘佳慧，没有像之前那样扑过来，也没有骂人，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她。
    “你来了。”他说，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来了。”刘佳慧说。
    利亚姆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脚。“我梦见我妈妈了。”
    刘佳慧没说话。
    “她病了。没人照顾她。”利亚姆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回不去。回不去，也帮不了她。”
    他抬起头，看著刘佳慧。“你妈妈呢？”
    刘佳慧看著他，过了几秒才开口。“在家。”
    “她担心你吗？”
    “担心。”
    利亚姆点点头，又低下头。两个人站在灰濛濛的雾气里，谁也没说话。过了很久，利亚姆才又开口。
    “那个组织，”他说，声音很轻，“我告诉你是谁。”
    利亚姆站在灰濛濛的雾气里，低著头，声音很轻。“那个组织，我告诉你是谁。”
    刘佳慧没动，也没说话。她站在那里，等著。
    利亚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只剩下一层皮。他的嘴唇乾裂，说话的时候下唇裂开一道口子，渗出一丝血，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血蹭在舌尖上，红了一点。
    “你知道暗影財团吗？”
    刘佳慧摇摇头。
    利亚姆往后退了一步，靠在身后的雾气上，雾气在他背后翻了一下，像一堵软墙。他顺著那堵墙滑下去，坐在地上，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头垂著，指尖碰著地面。
    “暗影財团，”他说，“不是一个国家的。是很多国家的有钱人凑在一起的。他们什么都干，军火、毒品、人口贩卖。最近这些年，开始搞灵魂武器。”
    刘佳慧蹲下来，和他平视。“灵魂武器，就是用鬼魂做的那个？”
    利亚姆点点头。“他们发现，人的灵魂可以提炼成一种能量。这种能量可以用来强化活人，让普通人变成超人。也可以用来做武器，专门打鬼魂。地府的鬼差碰上这种武器，一枪就散了。”
    他抬起头，看著刘佳慧。“你们酒店那些鬼魂，他们盯上了。那么多鬼魂聚在一起，对他们来说就是一个大仓库。”
    刘佳慧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你呢？你在里面干什么？”
    利亚姆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我是外围的。他们给我钱，让我来龙国收集情报。就是看看你们酒店的运作方式，看看有没有机会渗透进去。”
    “你收了多少钱？”
    “不多。”利亚姆的声音更低了，“够我妈妈治病。但她还是病了，还是没人管。”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难看，嘴角往上扯，眼睛却没变，还是红红的，布满血丝。“我拿了钱，回不去。他们不让我回去。我妈妈一个人在医院，我连电话都不敢打。”
    刘佳慧看著他，过了几秒才开口。“那个黄眼睛的人是谁？”
    利亚姆的手指抖了一下。“你见过他了？”
    “没有。我的司机见过。他劫走了一个女鬼。”
    利亚姆把手指攥起来，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他是暗影財团的人。专门负责抓鬼魂的。他有一支队伍，专门在龙国各地抓鬼，运到研究所去提炼。”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著刘佳慧。“他盯上你们酒店了。你们酒店那么多鬼魂，对他来说就是一块肥肉。”
    刘佳慧站起来，低头看著他。“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利亚姆仰著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我妈妈在仁爱医院，住院部三楼，306病房。你能不能帮我看看她？”
    刘佳慧没说话。
    “就看看。”利亚姆的声音开始发抖，“不用做什么，就看看她还在不在。”
    刘佳慧转过身，往雾气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利亚姆还坐在地上，仰著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亮晶晶的，但他没让它掉下来。他的嘴唇还在抖，下巴也在抖，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