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门在身后沉重地合上,將东里內的寥落灯火与呼喊隔绝。
剎那间,世界只剩下呼啸的北风、胯下马背的顛簸、背后空空如也的背包,以及扶苏胸腔里那颗急速跳动的心臟。
唯一给他少许慰藉的,是身前少女温暖的身躯。
扶苏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只见墨鳶紧抿著唇,死死望著这边的身影。
“扶稳!”
姜的清叱被风撕扯,她甚至无需催促,只是猛地一夹马腹,扶苏便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想要將他推下马去。他左臂本能地收紧,环住少女纤细的腰肢,右手高高举弓。
眼前是扑面的枯草与森林,耳边混杂著风声与马蹄。
“左前方,弩手!”他高声喊道。
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同一瞬,扶苏感到姜的身体猛地向右侧一倾,带动马匹以一个近乎漂移的急转避入道旁一片稀疏的林地。
——嗖!
一支弩箭擦著马尾钉入他们刚才途径的地面,箭尾兀自剧颤。
扶苏的汗还未落下,便已被风声捲去。
显然,贼匪们在被虬髯大汉重整之后,对钱雨的诱惑的抵抗也强了不少。
更多的箭簇从他的头顶划过,他听到身后有孩童的痛苦的哀嚎。
“狗儿!”
有人中箭了,他心中一沉。
但他知道此时绝不可停下。
“前方左转,上山径!”扶苏高声喊道,依稀回忆著之前上山时看到的炭窑所在,他隨即俯身,贴在姜的身上,解放双手,开弓射向弩手。
——唰!
伴隨著短促的惨叫,扶苏顾不得看自己的效果,便再度抱紧了姜。
“好箭法!”姜高喊道,她没有犹豫,一扯韁绳,駑马扬蹄,衝上左侧更为陡峭的山路。山路狭窄,林木渐密,大大限制了马速,却也有效阻碍了身后追兵的视野与阵型。
“他们分兵了!”扶苏喘息著喊道,他能听到身后不止一处的马蹄声和呼哨声,“有人在抄近道!”
他回首,再次张弓搭箭,瞬间射下身后一名骑马冲前的贼匪。
“知道。”姜娘的声音依旧平稳,她伏低身体,儘量减少被流矢命中的可能。“抱紧我,要加速了!”
扶苏將她搂得更紧,脸颊几乎埋进她带著清香的髮丝里,他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每一次起伏,与马匹的奔腾完美契合。
马匹在山径上奋力奔驰,像破风箱一般不住地嘶鸣著。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呼喝声与兵刃碰撞山石的声音清晰可闻。
两个人,一匹马,纵然跑得过徒步的贼匪,可又怎么可能跑得过单人单骑的贼匪呢?
唯一的好事,可能是骑马的贼匪都来追他们,无暇考虑那些四散奔逃的半大小子吧。
“甩不掉!”
扶苏再回首,身后至少有五六骑死死咬著他们,距离还在不断接近。
左侧不远处的林间,一阵尘土扬起,显然是有贼匪正在利用对地形的熟悉,打算从前方包抄他们。
在开阔地形...他们根本跑不掉!
“进树林!”扶苏高声喊道。
姜一愣,可此刻不容她多想,不得不操控著气喘吁吁的駑马,离开小径,朝著树林里面衝去。
天黑了下来,暮色仿佛是从这片遭过斧鉞的山林伤口里汩汩涌出的墨汁,迅速浸染开来。
身后追兵的马蹄声如影隨形,却听不到弓弦响动。
扶苏偷眼回望,只原因为这个时代没有马鐙而產生的劣势,在这场追逐战中反倒成了优势,身后的贼匪纵使骑术精湛,可也没办法腾出双手,兼顾前行与射箭,因此两人衝出了步卒包围之后,便再也不用担心弩箭。
更好的消息是,贼匪们似乎完全没有考虑过有人突围的可能性,因为未设拒马或是挖设陷坑。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见最近的骑手正咬牙切齿地试图给弩机上弦,却因马背的剧烈顛簸而屡屡失败。
扶苏再度搭弓,可纵使他將骑术部分完全交给了姜,也不过是起到了拖延和干扰之用。
哪怕那壶短箭消耗殆尽,也未曾射下两三人。
“他们一直在死死咬著我们!”扶苏高喊。
他將空壶狠狠砸向身后黑暗中,换来一声咒骂,但这无济於事,纵使树林中让他们取得了一定优势,可还有几个骑兵依旧穷追不捨。
树木的枝椏不断抽打著扶苏的手臂。
黑暗吞没了所有熟悉的参照,姜只能凭马蹄声和林隙间模糊的天光辨向。每一次急转都可能撞上巨树,每一次下坡都像坠入深渊。
身后的马蹄声时而清晰如贴耳擂鼓,时而被风声和林涛吞没。
两侧的林间开始传来呼应性的呼哨,胯下的駑马喷出的白汽已带血沫,每一次扬蹄都在剧烈颤抖,仿佛下一瞬就会跪倒在地。它不再听从韁绳的细微指令,只是凭著求生本能狂奔。
山路突然在眼前断绝,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雨后湍急的溪涧。调头已无可能,追兵的马蹄声已堵死来路。
“跳过去!”扶苏嘶喊。
“不可能!”姜在呼啸的风中反驳。
她隨即策马在沿著溪涧继续狂奔。
扶苏猛地解下腰上缠著的麻绳,惊喜地发现上面已经被里典做好了套索。
他默默祈祷著,隨即像个牛仔一般晃动著套索。
“著!”
套索猛地丟出,掛到了林间的粗树梢上。
“抓紧马!”他右手持索,左手牢牢搂住了姜的腰腹。
粗枝在他的拉拽下骤然向后弯曲。
“著!”
粗枝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积蓄的力量在达到顶点的瞬间释放,带著破空的呼啸,如同一条巨大的绿色鞭子,猛地向后横扫而去。
“小心!”贼匪中有人惊骇大叫。
但狭窄的树林间根本无处可避。冲在最前的两骑首当其衝,手臂粗的树枝的带著千钧之力,狠狠抽在追兵的脸上。
“律律——!”
战马悽厉的嘶鸣与贼匪骨骼断裂的脆响几乎同时响起。一匹马轰然跪倒,將背上的骑手狠狠摔了出去;另一名贼匪则被直接扫飞,撞在后面的枯竹上,一时没了声息。
瞬间,人仰马翻,追兵阵型大乱,后续的骑手不得不猛勒韁绳,才勉强避免撞上前面倒下的同伴和惊马。狭窄的山径被彻底堵死。
“走!”
姜眸光一亮,无需扶苏多言,她已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催动早已疲惫的駑马,奋力向前衝去,瞬间將混乱的追兵甩出了视线。
马匹衝下一段陡坡,暂时甩脱了视线內的火把。风声似乎也小了,只有溪流潺潺。两人不约而同地缓了一口气。
——咻咻!
刚刚绕过一片嶙峋的怪石,侧前方的坡上林中便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和呼哨声。
那些抄近道的贼匪已经到了。
姜操控马匹左右闪避,速度不可避免地再次慢了下来。而身后,绕过或踏过同伴尸体的追兵,怒火更盛,呼喝著再次逼近。
“他们...怎么...还在追!?”姜娘断断续续地喊道。
胯下的駑马抖的越来越厉害,扶苏知道,它马上要脱力了。
姜也是一样,扶苏能感觉到姜的身体从最初的柔韧稳定,开始出现无法控制的颤抖。她的呼吸声越来越重,与马的喘息混杂在一起。
“除非我们死了!”他高喊道,隨即一怔。
对!
“把其他没用的全扔了!”
姜丟下胸前的军弩,犹豫片刻,拔出头上的髮簪,隨手扔出。
髮簪坠地,一头乌髮轰然解放,像一面绽开的黑色旌旗,在狂奔的顛簸中剧烈地流泻,掠过扶苏的脸颊,带著微痒的刺痛。
“然后呢?”
“冲向那溪涧跳下去!”
“你疯了!”
“水会保护我们的!”扶苏扫视这个高度,確信不会比高台跳水更高。
姜一咬牙,再是狠狠一踢马腹。
那匹駑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以性命相托的决绝,发出一声撕裂夜幕的悲鸣,竟真的挤出了最后一丝气力,朝著侧前方的溪涧猛然衝去。
借著最后一丝朝阳的余暉,姜调整方向,猛然冲向了溪涧中间的深水。
马蹄踏碎崖边的碎石,失重感骤然降临。
扶苏紧闭著眼,將头埋低,承受著这自由落体的恐怖,他死死抱住姜,把她的头搂进怀中,听著她因为极度紧张而从牙缝里挤出的喘息。
——噗通!
两人隨即重重砸进了山坳的溪流中。
第34章 突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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