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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希望(求读者大大们追读!!求月票!)

    夜风渐起,吹散了白日里浓重的硝烟味。
    东里的垣墙在月色下显出焦黑的伤痕,那些被血浸透的夯土,此刻已经凝成暗褐色。
    扶苏坐在里署前的台阶上,看著不远处那堆新起的土丘。
    一共二十三个。
    他数过,其中一个是婴。
    墨鳶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身边。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一块饼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半。
    扶苏接过,咬了一口,才发现自己根本不饿。
    只得轻描淡写地放了下去。
    远处传来断续的哭声。
    他不知道是哪家的妇人,但知道她终於可以哭出声了,白天不敢哭,怕影响士气。现在夜深了,没人看见。
    扶苏嚼著那口餱,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明天要赶路。”姜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带任何情绪,“你们最好睡一会儿。”
    她没有走过来。
    扶苏继续嚼著那口餱。
    待到月亮升起时,他终於咽了下去。
    “真难吃...”
    他暗骂一句。
    小时候,他很害怕坟头,那里有些时候飘著鬼火。
    但现在他不知道为何,並没有对远处的坟墓感到一丝一毫的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好奇。
    他对这个名为婴的人一无所知,听了墨鳶和里典说过他的故事,可终归还是很难记住他的人生轨跡。
    这个黔首婴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在歷史上,他又如何度过了自己的一生?有没有最终取得公士的爵位?
    待到汉朝成立时,他会是加入了刘邦的军队,还是项羽的?还是像个最普通的秦人一样,耕种到死?
    也许一切的一切,都只有婴本人能够回答。
    可婴再也张不开嘴了。
    夜风吹过,他打了个寒噤。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从白天一直抖到现在,只是刚才没注意到。
    墨鳶似乎感觉到了,她往他身边靠了靠,没有说话,只是把肩膀贴著他的肩膀。
    他下意识地抱住旁边的她,感受她在自己怀中颤动了两下,隨即也逐渐归於平静。
    依旧是那熟悉的雨后草地的味道,以及温暖柔软的感觉。
    良久。
    “咳咳...”姜咳嗽了两声,眼神还在瞟著远处黑火药留下的痕跡。
    墨鳶也像是被惊醒,猛地从他怀里弹开,脸颊瞬间烧得通红,连耳根和脖颈都染上了顏色。她手足无措地站著,眼神慌乱地瞥了一眼姜,又迅速垂下,盯著自己的鞋尖,小手无意识地绞著残破的衣角。
    她咬紧牙关,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子恆...”
    “吾...吾...只是一时...”她微微瞥了瞥姜,见他依旧望向远方,这才小声凑了过来。“对不起...子恆...那退婚之事...”
    扶苏的脑子还在宕机之中。
    毕竟,墨鳶身上那股混合著火药的温暖香气,让他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像是在寒冷的冬日里玩了一天雪后,回到家中,母亲给他盛的一碗热气腾腾的大米饭。
    “啊...?”
    墨鳶低著头,手指绞著衣角,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只是刚才一时...有些...希望子恆不要误解...”她的脸更红了,几乎要滴出血来,“吾还是一心向著...工师之道...”
    看著她窘迫又认真解释的模样,扶苏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忽然鬆了一些,泛起一丝苦涩又温暖的涟漪。
    “啊,了解!”扶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鬆些,拍拍她的肩膀。“我们是一同经歷过生死的伙伴,这份情谊,无人可比。以后也是如此!”
    “公子是说知己...?”墨鳶抬起眼。
    “对对对,知己之间,搂搂抱抱很正常!”扶苏一把將她搂入怀中,有些贪心地吮吸著那沾惹火药气味的秀髮。“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自己斩下那大汉头颅还歷歷在目,此时怀中的少女,便是他心中唯一的支点。
    “真的?”墨鳶在他怀中抖得厉害。
    “真的。”扶苏一脸大义凛然。“君子一言,駟马难追。”
    “那,我愿做子恆的知己。”她身形逐渐平静下来,在他怀中小声答道,隨即小心翼翼地抱住扶苏的腰。
    两人都静静地没有说话。
    又是良久。
    “你怎么把头髮剪了?”扶苏望著自己怀中的姑娘,摸了摸头,却只摸到了一手碎发。
    “我发现之前引火,就是因为有头髮掉进了盆里。”墨鳶狡獪一笑。“所以若是剃掉了头髮,便不用担心这个问题了,子恆你说我是不是很机智?”
    扶苏没有答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咳咳...”姜又开始咳嗽起来。
    两人赶忙分开,扶苏隨即向墨鳶叮嘱道:“你去收拾包裹,我们明早得赶在秦军来之前离开这里。”
    墨鳶点头,快步离去,走到门口,她却停了下来,犹豫了一下,然后回过头。脸上红晕未消,却衝著他极快地嫣然一笑,才进了里署。
    扶苏被那个笑容晃了一下神,隨即三步並两步,赶到了姜的身旁。
    “登徒子...”
    姜恨恨地望地上啐了一口。
    “我们只是...”
    “吾可不是自幼养在深闺之中,吾三岁便已识字,六岁便已学著跟三教九流打交道,十岁便有了自己第一家绸缎铺子,无数男人跪在我娘亲脚下,想要六礼把我娶进家门,哪怕是当个赘婿也心满意足,可我焉能看不懂他们图什么?如今即已及笄,便更不信那些腌臢鬼话。”姜冷笑道。“子恆大可不必在吾面前说那套...郑卫之音。”
    她旋即抬脚,狠狠地踹了他一脚。
    “哎哟!”扶苏蹲下身去,小腿肚处的疼痛让他呲牙咧嘴。
    “吾与子恆,”她高高昂起头,紧抱双臂,有些嫌弃地说道,“不过是想要一份功劳罢了,待到子恆功成之日,也不过望子恆能够念著臣下的从龙之功,赏份商贾差事,断对那男女之情毫无想法!”
    扶苏点头。
    確实,在乱世之中,有一个自己必须要保护的人已是不易,他哪能奢求更多?
    见他点头,姜似乎却又更气了几分,她再度狠踹一脚,满意地看著扶苏再度倒地,这才跟著他找到里典。
    “你这是有意刺王杀驾...按律当诛...”扶苏揉著屁股,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
    “我就踹了,怎么著?”姜冷哼一声,嘴上跟连珠炮一样:“你不是还想去蜀郡当富家翁吗?这会儿想起来自己还是个公子了?若是想诛,那我就等子恆登基后诛了妾身!”
    扶苏赶忙訕笑。
    妈欸,这女人真不好惹啊!
    正暗自摇头,两人已走到了里巷门前。里典似乎已等候片刻,见扶苏现身,匆忙躬身贯手行礼:
    “见过恆先生。”
    扶苏挥了挥手。“不必拘礼。”
    里典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他深嘆一口气:“恆先生所来...可是...为了...?”
    扶苏有些疑惑地点了点头。
    这帮人都会读心术嘛?
    “罢了...”里典微微闭眼,长吁短嘆,递出短剑。“贼匪已退,只望恆先生念在袍泽一场的份上,不要为难我那孤女...和同什伍的人家。”
    不是,等下,你们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解啊!
    他赶忙抢过短剑。
    “何出此言?”
    “沮坏军事,危难之际,限制工师出里,此乃罪一;管教不严,纵容下属什长茅替那罪吏亭长传递消息,致使那反叛贼匪围攻东里,险些坏了全里性命,此乃罪二;教化不行,对下属里民礼法有失管教,导致大女子赵与贼匪勾结,此乃罪三。”
    里典顿了顿,身形颤抖起来。
    “三罪並罚,依照秦律,其罪当诛。”
    扶苏赶忙摆手。
    “得了,我听墨鳶说了,那什长茅不过是上半夜著急去看望逆旅中救回的女儿喜,被那大女子赵抓住机会,见了亭长一面,虽有过失,可总归也就算用人不查。至於其他两条,事发突然,也不必计较,就当功过相抵了。”
    里典猛地睁开眼睛:“先生?”
    “护村之举,谈不上罪过。比起这个,我倒是需要你给我连夜准备几套『验传』,我们明天一早就需要走了。”扶苏嘆了口气,决定单刀直入,如今也没有什么可对这里典隱瞒的了。“此战战果如何?”
    “东里一战,刚刚安排几个什长统计了,且不算伤者,阵亡二十三人,斩贼共四十五人。”里典声音颤抖,热泪在眼中滚了滚,终究还是没有落下。“下吏明白,下吏这就去准备!”
    他匆忙跑走。
    “等等!”
    扶苏喊住了他,望著面色骤然发白的里典:“你的剑拿好!”
    他顿了顿,仔细叮嘱道。
    “还有验传之事,要依照我们的身形,选那些已死之人的衣物,且务必保密!”
    里典点头,再不多言,深深一揖,便匆忙前去置办。
    於他而言,不问缘由,办好差事,便是最好的报答与自保。
    扶苏环顾四周,四下无人,隨即对姜拱手:“如今雷火之事已成,我也不瞒姜娘。如今,我等即將南下前往阳周县,去寻那蒙恬將军,此行甚是凶险,若是姜娘不愿,那大可先行前往蜀郡,在那里与我们匯合...”
    “行。”姜旋即冷笑。
    扶苏一愣。
    “我说行,妾身乾脆等在这东里待那秦军到来,”她没好气地说道,“然后便公告將军,说那已死的公子扶苏、工师墨鳶、官大夫昌和那唤作平的覡卜一行欲前往阳周县劫囚,说不定那胡亥公子见我如此,还能赏我个千金万户侯,如此乾脆连凶险都没有了,不知道先生可否满意?”
    “额...”扶苏一头冷汗。
    怎么没人跟他说过这个女人这么难缠啊!
    “那就...请姜娘多加小心了。”他小心翼翼地揉著腿,生怕哪里再得罪她。
    唉,也不知道哪家公子倒了八辈子霉,才会娶这种彪悍婆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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